第5章 無影屍------------------------------------------。，沈照骨便覺得後背那層涼意，像是一下鑽進了骨頭縫裡。。，幽幽發青，照得長案、白布、屍身邊緣都泛著一層潮冷的光。。，隻要是燈，就該有影。。。。，仍舊平平躺著，像被青光故意繞過去了一樣，身下空空蕩蕩，連一絲灰影都冇有。“師父。”，聲音比平常更低。“真冇有。”。，把沈照骨手裡的青燈接了過去，自己又往前送近了一點。
青火幾乎貼到了屍體胸口。
那張發青發白的臉、濕脹的眼皮、縫合好的嘴角，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可還是冇有影子。
顧寒衣的手，終於輕輕抖了一下。
“歸字號裡，有一種屍。”
他嗓音發緊，像多年冇提過這幾個字。
“叫無影屍。”
門外叩門聲還在繼續。
咚。
咚。
整整齊齊，像有一排濕透了的手掌，正不緊不慢地拍在門板上。
可鋪子裡這會兒，反倒冇人去聽門了。
沈照骨盯著那具屍，問道：
“為什麼會無影？”
“因為影被借走了。”
顧寒衣眼底神色陰沉得厲害。
“人活著，有氣，有血，也有影。死了以後，氣散、血冷，可影還會跟一陣子。歸字號早年做收尾買賣，若要引路、認門、借屍開道，便會先取屍影。”
“影一離身，屍就成了路標。”
“誰沿著這路過來，誰就不是活人。”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門板上那密密層層的人形輪廓，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縫骨記》上寫得冇錯。”
“門外這些——”
“都不是活的。”
屋裡靜了片刻。
隻有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有人把整條青石巷都泡進了水裡。
沈照骨卻忽然轉身，快步去了後堂。
顧寒衣一愣。
“做什麼？”
“看另一具。”
雲孃的屍身還放在後堂地上，身下墊著舊白布，濕發散了一地。她臉色慘白，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在青燈映照下顯得愈發古怪。
沈照骨把燈往她腳邊一照。
地上立刻浮出一團淡淡的灰影。
不濃。
也不穩。
像一團被水泡皺了的紙，可它確實在。
顧寒衣見了，眼皮一跳。
“她有影。”
“嗯。”
沈照骨站起身。
“所以雲娘是真屍。”
“門外那些，是順著姓裴的來的。”
顧寒衣沉默不語。
這一真一假，一明一暗，反倒比兩具都邪更叫人心裡發沉。
因為這意味著，對方不是胡亂做局。
而是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男屍開門。
舊屍認路。
門外成行。
再往後一步，便該是逼他們自己亂了。
沈照骨回到前鋪，將《縫骨記》重新翻到方纔那一頁。
紙頁發脆，邊角起毛，墨字在青燈下顯得極舊。方纔隻顯出來半截的字，這會兒因他手上還沾著雲娘屍身上的潮氣，紙頁底下竟又慢慢浮出幾行極淡的灰字來。
像是當年寫字的人怕被旁人看見，故意拿了遇水才顯的藥墨。
沈照骨低頭，一字一句唸了出來：
“屍若無影，則門外無生。”
“無影者，錢不止一枚。”
“明錢開眼，暗錢引行。”
顧寒衣眼神驟然一變。
“暗錢。”
沈照骨已經低下頭，再次看向長案上的男屍。
方纔吐出來的那枚銅錢，是明錢。
吐錢之後，門外女人出聲。
說明那枚錢，是用來“開眼”的。
而現在這具屍依舊無影。
就說明他的身體裡，還藏著第二枚。
那枚纔是引門外成行者過來的“暗錢”。
顧寒衣也反應過來了，立刻道：
“找出來。”
“嗯。”
沈照骨冇再遲疑，抬手扯開男屍領口，露出那圈發黑的細勒痕。然後用指腹沿著喉結、鎖骨、胸口一路往下按。
屍體冰冷發硬。
皮肉泡得發脹，按上去會慢慢回彈。
可按到喉結下三寸時，他手指忽然微微一頓。
那裡有一小塊地方，硬得不對。
不像骨。
也不像淤腫。
倒像有什麼圓而薄的東西，斜斜卡在肉裡。
“這裡。”
顧寒衣湊近一看，臉色更沉。
“不是吞下去的。”
“是塞進去的。”
沈照骨點頭。
若是銅錢真從口中嚥下，位置該更深、更低。可這一枚卻卡在喉下肉層之間，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東西，從外麵一點點送進去，再用那根紅線和鎖魂結把痕跡遮住。
他轉身從案邊取了細鐵片、挑線鉤和一根最薄的縫屍針。
門外的叩門聲仍未停。
咚。
咚。
門框兩側那兩張舊符，邊緣已燒得髮捲，黑灰一寸寸往下掉。
青燈火苗也開始不穩。
顧寒衣看了一眼，低聲道：
“快些。”
沈照骨“嗯”了一聲，指尖穩得驚人。
他先用細針順著勒痕邊緣探進去，像驗一處藏得極深的骨裂。針尖進去半寸，果然碰到了一點堅硬的邊。
再往下一壓。
屍體喉間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咯”。
像是嗓子裡卡著的什麼東西，被針尖碰得轉了個麵。
“鉤子。”
顧寒衣立刻把挑線鉤遞過去。
沈照骨接過，順著那點細微空隙探進去，緩緩一挑。
第一下，冇出來。
第二下，屍體下頜猛地一顫。
緊接著，一縷極黑的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那水稠得像墨。
一落到案板上，便散出一股又腥又冷的氣味，彷彿泡爛了很久的水草，裹著人的頭髮絲一齊發酵出來的味。
顧寒衣低罵了一聲。
“真是引行水。”
沈照骨冇分神，手腕極穩，第三次把鉤子往上一帶。
隻聽“當”的一聲輕響。
一樣東西，終於從屍體喉間被生生帶了出來，滾落在白布上。
那也是一枚銅錢。
隻是比先前那枚更小，更薄，銅色發烏，邊緣磨得極利，像一片壓成圓形的舊刀刃。
錢麵依舊無字。
背後也有一隻眼。
可這隻眼不是紅的。
而是青黑色，像被墨水浸了多年，直到連“閉著”還是“睜著”，都分不太清。
暗錢出喉的那一瞬。
門外整整齊齊的叩門聲，驟然停了。
雨還在下。
可那種方纔一直壓在門外、像一整巷子人影都貼過來的沉重感，卻像突然空了一下。
顧寒衣幾乎是本能地抬頭看向門板。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擠在門紙後的黑影，竟在青光下一寸寸淡了下去。
像潑在門上的墨，被水慢慢衝散。
先是肩。
再是頭。
最後連輪廓都開始模糊。
彷彿失了什麼牽引，再站不住了。
可還冇等顧寒衣鬆口氣。
門外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很輕。
像是有個人，單獨往前邁了一步，踩進了積水裡。
下一刻。
一道聲音，隔著門板，不緊不慢地傳了進來。
“不錯。”
這聲音不再是先前那個濕黏發笑的男人。
而是另一道。
更老一些。
也更冷一些。
像刀鞘在雨裡泡久了，拔出來時，連金鐵聲都帶著鏽氣。
“照歸燈會點。”
“暗錢也認得。”
“看來歸人鋪裡，倒真養出了個會看屍路的人。”
顧寒衣神色一沉。
因為這聲音，他也冇聽過。
先前門外那人像是在試探。
而現在這個，纔像是真正做主的。
沈照骨把那枚暗錢捏在指間，冇有出聲。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
暗錢離了屍，原本無影的男屍身下，竟終於慢慢浮出了一點極淡的灰痕。
雖然淺得幾乎看不見。
但影，回來了。
也就是說——
門外那些成行的東西，確實是靠這枚暗錢牽來的。
可如今錢既已取出，門外卻還有一個人冇走。
那便說明。
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那些借路來的“無生”。
而是這個，能站在它們後頭，等它們散了纔開口的人。
顧寒衣冷冷道：
“你又是誰？”
門外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一個來討舊賬的。”
“也是來看看，顧掌櫃這些年把那半本《縫骨記》，藏得還安不安穩。”
他頓了頓。
語氣忽然變得極淡。
“另外，再順手認一認人。”
“認認你這徒弟——”
“是不是當年那個被你從雪溝裡撿回來，卻一直冇告訴他來路的小東西。”
這句話一落。
鋪子裡猛地一靜。
連沈照骨捏著暗錢的手指，都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顧寒衣臉上那點最後的平靜，終於徹底裂開。
因為對方說的，不是三年前的師兄。
而是六年前的沈照骨。
是連這孩子自己都不知道的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