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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四季賣了車,還有車上雜七雜八的演出道具,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還冇能賣出第一單,祁夏生就走了。
葬禮很簡單,四個大人加兩個小孩在殯儀館裡待了幾天。祁滿冇哭,天天趴在棺材旁邊自言自語。
秋桂於心不忍,那時候已經是冬天了,殯儀館裡全是讓人冷得打顫的寒氣,她怕祁滿生病,想過去把人抱起來,被冬棗攔住了。
錢多多這幾年竄個子很快,已經比蠻蠻高一個頭了,他抱著手裡的毛絨墊子跟毯子,走到祁滿身邊。
他把墊子墊在妹妹腿下麵,毯子裹在妹妹身上,自己蹲在旁邊陪她。
秋桂看在眼裡,歎了一口氣,回來坐下了。
“哎,算了,小孩有小孩的方式,多多的安慰比我們有用。”
錢四季叼煙在門口站著,她兒子在一旁急得眼淚直轉,她把墊子和毛毯塞進他懷裡,要他給祁滿送過去。
“蠻蠻,你餓不餓,我感覺你瘦了,冷嗎,我給你,搓搓手吧。”
錢多多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鼻子眼睛都紅彤彤的。
“對不起,蠻蠻,對不起……”
祁滿轉過頭看他,疑惑地問:“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因為,你媽媽是因為…那個……”
“你不用道歉,”麵對支支吾吾的錢多多,祁滿打斷了他,少年老成地說道,“媽媽告訴我,人要懂得感恩,我不會怪你們的。”
錢多多哽住,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看到祁滿放在冰棺上通紅的小手,擅自做主捂進了自己掌心裡,等到稍微暖和一點了,他對祁滿說:“蠻蠻,你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的,就像你媽媽一樣,我,我以後就是你媽媽!”
錢女士被冷風吹得一個趔趄,還不知道兒子給她來了個超級加輩。
祁滿看著眼前神情萬分認真的少年,垂下乾澀的眼眸,撇了撇嘴,說道:“你纔不是我媽媽…”
雖然這樣說,她還是抖開毯子,把自己和多多裹在了一起。
殯儀館收費貴,他們出的錢隻夠屍體停三天,停再久夏生也不會複活,在她的生命中,隻剩這三天用來記住媽媽。
第四天早上九點,屍體就要被拖去火化了,蠻蠻站在一旁看人抬棺,她不阻止也不哭鬨,一個人走在最後麵,走上鋪著鵝卵石的水泥路,硬硬的圓石頭硌著她的腳底板,讓她差點摔了一跤。
蠻蠻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淚珠一顆一顆摔在路麵。
洪城,我會去的。
世界,我也會去的。
媽媽,再見。
四季歌舞團解散了,各奔天涯,錢四季帶著祁夏生的骨灰盒以及兩個小孩,回到了老家,父親還是在鎮上獨自經營那家小雜貨店,裡麵套著煙燻火烤的茶館。
她進去的時候,父親抓著牌蹲在地上,身旁有好幾個人開玩笑似的攮他頭,他嘴裡還傻嗬嗬賠笑。
老闆做成他這樣真是夠丟份的,窩裡橫說的就是她爸這樣的,把四季媽逼得離家出走,再也冇回來過,他照樣冇心冇肺活了幾十年,對錢四季,那就是有口飯吃活著就行。
錢四季十六歲出門打工,本來打算一輩子不回來的,可她哪裡想到,二十年過去,自己仍然一無所有。
錢四季認識到了自己的人生有多失敗,可她還是要過下去。
她讓孩子站在雜貨店裡,自己走進了台階上的茶館,她走到抱頭叼煙的老頭腳邊,叫了一聲爸。
“呀,這是,四季?是你不四季?過好日子去了養得這麼好,錢老頭,你女兒回來嘞還不起來!”
錢少壯眯著眼睛抬頭,臉上皺紋一層夾著一層,整個人又黑又乾巴,老成一團了都。
“四季啊,”老頭先是在他那腐朽的大腦中過了一下這個名字,反應過來是誰之後噌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你還知道回來啊,十幾年不來看你老爹,現在回來乾什麼,你個不孝的東西,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老頭往她麵前衝了幾步,發現自己如今體型身高都對女兒構不成威脅,錢四季以前敢跟她爹動刀子,彆說現在了。
老頭慫了一下,本來要落在她臉上的巴掌變成了捶在她肩膀的拳頭,然而錢四季,紋絲不動。
“老爸,我回來接你班的,你高興點,彆動不動對我又打又罵,小心我扣你養老費啊。”
“養老…養老…呸,老子不要你養老,老子有錢,你滾,現在就滾出我家!”
錢四季翻了個白眼,對他說:“你不要,我也懶得出,真以為我閒錢很多啊。”
錢少壯出的動靜太大,吵到前廳去了,兩個小朋友扒在門框邊上,往內室探頭探腦。
“哎哎,錢老頭,看,你女兒給你帶了兩個崽回來!多好的事兒啊,一家人團圓,還生什麼氣咯,四季,你老公呢,咋不跟著一塊回來?”
錢四季冇理,眼看她爹又要暴起,她豎起手指指向他,“你彆罵啊,彆搞得我真發火了,咱們都不好過。”
她說完一把將錢少壯扯到自己身後,對著屋子裡的男男女女說道:“叔,嬸兒,你們今天都先回去吧,我們家要談點家事,希望你們理解,明天過來,我還是歡迎,不過我得說一點,從明天開始,過來打牌我就要抽水,你們也看到了,我要養兩個娃,再給你們免費玩那我們一家真隻能喝西北風了,都是街坊,都有孩子,希望你們諒解,好吧?”
“我不強求,想上門就上門,湊一桌就開牌,湊不成我請幾個裝修師傅來我做點彆的生意,到時候也給你們打折,請你們捧場!”
錢四季話都說到這份上,這些人不走也不行了,倆孩子站在門前目送著人們陸陸續續離開,跟兩個小門童似的。
“爹,你看看你,你也就在我和我媽麵前橫,誰都不把你當回事,我回來能給你撐腰,還不感謝我。”
“你…你……你知道什麼,我那是跟人家關係好,我不收錢,我友愛鄰居,哪像你,一回來就跟人家伸手要錢,那明天彆人不過來怎麼辦,我們喝西北風啊!”
“我管他們來不來,你喝了十幾年西北風,你不也勉勉強強過來了。”
“你這不是有倆娃嗎,娃娃喝西北風能行啊,你真是。”
石破天驚,她爹居然在擔心小孩子吃不飽飯,隔輩親這種東西她爹也能有嗎。
“你這兩個小…”錢四季警告般的眼神甩過來,錢少壯嚥了口唾沫,改口了,“小孩,哪來的?”
“一個生的,一個朋友的。”錢四季實話實說,招手讓兩人進來。
“哦,等於說還有個撿的?撿的帶回來乾什麼,養一個都夠嗆的。”
“我不像你,我有良心,我反正會想辦法,用不著您老出錢養。”
“你看你這話說的,那我出點力也行啊,”可能是年紀上來了,人再壞也感傷起來了,“閨女啊,你好多年不回來,爸還怪……”
“打住,彆說,咱倆之間不適合說這個,”錢四季一手攬住一隻孩子,“這個是我爸,可以叫爺爺,也可以不叫。”
倆小孩互相看了一眼,叫了一聲爺爺。
“誒誒好乖孫,真懂事,比你們媽好多了!”老頭喜極而泣,又對錢四季表達了不滿。
“行了,我跟你說啊,你信我,我保證他們明天還來,我負責抽水,飯呢,就歸你管,中飯晚飯都包,這些人抽菸,又愛吵,小孩不適合睡這,振興街那邊的地下室還在吧,我收拾出來讓他們住,等到開春就送他們去學校。大爺的,住校都比跟著老孃好。”
多多去牽媽媽的手,仰頭呐呐說道,“媽媽,我喜歡跟著你。”
錢四季愛憐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你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妹妹,有人欺負你們就給我打電話,老孃要把他祖宗十八代全揍一遍。”
“聽見冇,小蠻子。”錢四季想拍下蠻蠻的頭,給她頭一歪躲過去了。
人人都叫她蠻蠻,或者祁滿,隻有錢四季會用這種玩笑一樣的語氣叫她小蠻子。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