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吃完了。碗底剩了一點湯，油花漂在上麵，映著頭頂的燈，黃黃的，晃眼睛。老周把碗收走，腳步聲很輕，像怕吵醒誰。可沒人睡著。蘇檬坐在門檻上，盯著自己的手心看，翻來覆去地看，像第一次發現那雙手是自己的。她的手心有一個印記，銀白色的，乾卦。光照在她臉上，她把拳頭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每次鬆開，那印記就亮一下。
“別玩了。”林小晚坐在她旁邊，聲音悶悶的，“會疼。”
“不疼。”蘇檬說，還在看。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就是癢。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爬。”
林小晚沒接話。她也低頭看自己的手心。她的印記是青色的，巽卦。風。她把手翻過來，手背朝上，又翻回去，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麽東西是不是真的。
老周靠在門框上抽煙。煙霧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他的袖口往上擼了一截，露出手腕內側的一小塊印記——艮卦。灰褐色的，很淡，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塊老年斑。他不看自己的手，也不看別人的，就盯著街對麵的牆看。牆上有一道裂縫，很細，從牆根一直爬到牆頭。以前沒有這道縫。
顧清站在櫃台邊上，沒坐下，也沒靠牆，就那麽站著。她的印記在鎖骨下麵，兌卦，藍色的，被衣領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小截弧線。她的胳膊上還纏著紗布，新的，老周早上換的，白得刺眼。
我坐在櫃台後麵，八把劍並排放著，從櫃台這頭排到那頭。櫃台是老物件，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榆木的，麵上有一層厚厚的包漿，摸上去像玉。八把劍擱在上麵，劍身的光映在包漿上，像是從木頭裏麵長出來的。
沒人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門開了。記憶回來了。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想起了自己是誰——一萬年前是誰，一萬年間又是誰。蘇檬想起自己站在山腳下看著我消失。林小晚想起自己曾經是昆侖山腳下一個小部落的祭司。老周想起自己守了一千年的門。顧清想起自己曾經是乾門守門人的女兒。而我，想起了一切。
一萬年前，我站在山頂上，把世界劈成八塊，把所有人的靈根抽走，把記憶封進八扇門裏。我以為我在保護他們。我錯了。
門開了。那些東西被趕回去了，裂縫也合上了，但合不嚴。陳淵說三年，也許更短。三年後，它們還會回來。這一次，沒有靈根可以抽，沒有記憶可以封。隻有這些劍，隻有這些人，隻有一萬年後的我們。
“張哥。”蘇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嗯。”
“你說三年後，我們能贏嗎？”
我看著她的手心。乾卦在發光，銀白色的，像一顆心跳。“不知道。”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很亮。“你說過，你是被選中的。”
“是。”
“被誰選中？”
我沉默了一會兒。“被一萬年前的自己選中。被爺爺選中。被父親選中。被母親選中。被那些死在牆裏的女孩選中。被那些失去記憶的人選中。被——”我頓了一下，“被所有人選中。”
“那你會贏。”
“為什麽？”
她笑了。“因為你沒輸過。”
我看著她。十八歲，高三學生，喜歡看小說，喜歡吃零食，怕黑，怕鬼。一萬年前，她站在山腳下，看著我把世界劈開。一萬年後，她坐在歸樸堂的門檻上，告訴我：你會贏。
“你怎麽知道我沒輸過？”
“猜的。”她把手收回去，抱在膝蓋上，下巴擱在膝蓋上麵，像一隻貓，“但猜對了，對不對？”
我沒回答。她也沒追問。
街對麵的牆上，那道裂縫又長了一點。從牆根爬到牆頭，又從牆頭爬到屋簷。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它在長，一天一天，一點一點，像一道疤，像一條蛇，像一道被縫起來又裂開的傷口。
顧清走過來，站在櫃台前麵，低頭看著那些劍。“三年。”她說，“夠嗎？”
“不知道。”
“空瞳呢？他們不會等三年。”
空瞳。那些被空瞳吞噬的人，那些眼睛變成空洞的人，那些從裂縫裏鑽出來又沒回去的東西。門開了，記憶回來了，靈根也回來了。但空瞳沒有。他們的瞳孔還是空的。他們的眼睛還是黑的。
“他們也會準備。”我說，“三年後，裂縫再開的時候，他們會站在另一邊。”
“那我們呢？”
“我們也準備。”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淡的、短的笑，是另一種笑——像刀，像火，像冬天過去之後第一道從裂縫裏鑽出來的光。
“那就準備。”她說。
蘇檬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買菜。”
“買菜？”老周愣了一下。
“不吃飯啊？”她回頭看他，“你下麵條都下膩了，我換個花樣。”
她走進陽光裏。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細，但很直。林小晚跟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在老街上，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老周看著她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把煙掐滅。“我也去。她不會挑菜。”他快步跟上去，腳步比平時快，但很穩。
門口隻剩我和顧清。陽光照進來，照在櫃台上，照在八把劍上。光照在乾劍上，銀白色的光彈起來，打在牆上，打在那道裂縫上。裂縫停了一下，像被燙到了。然後繼續長。
“你看。”顧清指著那道縫。
我看見了。它在長。比剛才快了一點。很細微，但確實快了。
“三年。”她說。
“也許更短。”我站起來，把八把劍一把一把掛在腰間。乾、巽、震、坎、離、艮、坤、兌。沉甸甸的，墜得腰帶往下滑。我緊了緊，走到門口，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假的。藍得像有人拿刷子刷過一遍，把所有的灰都蓋住了。可我知道，那層藍下麵是裂縫。很細，很長，從天的這頭到那頭，像一道疤。
我低頭看手裏的鑰匙。金色的，很小。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小字，以前沒注意過。我湊近了看——“歸墟”。歸墟，萬物終結的地方，也是萬物開始的地方。
顧清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
“從哪兒開始？”
我轉過身，看著歸樸堂的招牌。黑漆描金的三個字，金粉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歸樸堂。歸樸。返璞歸真。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從這兒。”我說。
我走進去，把劍放在櫃台上，從櫃台下麵翻出一個木盒子。很舊，暗紅色的漆麵已經斑駁，上麵刻著八卦圖案。爺爺留給我的那個盒子。我開啟，裏麵是空的。劍已經拿走了，筆記本也拿走了，玉佩也拿走了。但盒底還有一樣東西。我以前沒注意。
一張紙條。很舊，發黃了，折成四折。我開啟，上麵是爺爺的字跡，很潦草，像在最後關頭匆匆寫下的：
“啟年，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門已經開了。說明你選了我沒敢選的。我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但我知道，你比我勇敢。剩下的路，自己走。別回頭。”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和鑰匙放在一起。
顧清站在門口，看著我。“走嗎？”
“走。”
我走出歸樸堂，回頭看了一眼。招牌還在，金粉還在掉。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但我知道，櫃台還在，博古架還在，太師椅還在，那盞日光燈還在。它們會一直在。等我們回來。
蘇檬提著菜從街那頭走過來，林小晚跟在後麵，手裏拎著兩條魚。魚是活的，尾巴還在甩，水珠甩到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老周跟在最後，手裏什麽也沒拿，但嘴角叼著煙，眯著眼，像是很享受。
“張哥！”蘇檬遠遠地喊，“晚上吃魚！我做的！”
“你會做魚？”
“不會。但可以學。”
她笑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手心的乾卦上。銀白色的光彈起來，打在天上，打在那道裂縫上。裂縫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
三年。也許更短。
但那道光，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