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的時候,又是淩晨。
敦煌比我想象中冷。十月的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不帶一點水分,幹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我站在出站口,把外套裹緊,抬頭看天。
這裏的天空和別處不一樣。
黑得更純粹,星星更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誰抓了一把碎鑽撒在黑布上。但仔細看,那些星星在動——不是眨眼,是另一種動,像活物的眼睛,在盯著什麽。
我低頭,不去看。
石頭在口袋裏發燙,比之前更燙。它知道快到了。
出站口外麵停著幾輛計程車,司機蹲在車旁邊抽煙聊天。看見我出來,有一個站起來,用蹩腳的普通話喊:“老闆,去哪兒?送你!”
“三危山。”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三危山?那地方……你去那兒幹什麽?”
“旅遊。”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變了——不是看遊客的眼神,是看另一種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該來的人。
“三百。”他說。
比正常價貴了三倍。但我沒還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了。出敦煌市區的時候,路燈還很亮,照著兩邊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掉。過了市區,路燈沒了,隻剩車燈照著前麵一段路,再往前就是黑。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老闆,三危山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怎麽不太平?”
“前兩個月,有幾個人去那兒考古,進去了就沒出來。搜救隊找了三天,找著了。”他頓了頓,“三個人,都瘋了。”
我心裏一動。“瘋了?”
“嗯。眼睛瞪著,嘴張著,就知道說一個字——‘門’。問他什麽門,不說,就是一直喊。後來送醫院了,到現在沒治好。”
門。
他們在三危山看見了門。
“還有呢?”
司機又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當地人說,那地方有髒東西。以前就有,但最近特別凶。有人晚上經過,看見山上有光,金色的,一閃一閃的。有人聽見山裏麵有聲音,像敲鼓,又像念經。還有人……”他停住了。
“還有人什麽?”
“有人說,看見山壁上開了扇門。金色的門。有人走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我握緊劍柄。
第六扇門。
巽門。
就在那兒。
司機把車停在山腳下,收了錢,掉頭就走。車燈在黑暗中晃了幾下,拐過一個彎,就徹底消失了。
我一個人站在山腳下。
風很大。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鑽進去的風,冷得人打哆嗦。風裏有沙子,打在臉上生疼。我眯著眼,抬頭看山。
三危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全是石頭,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山壁上沒有樹,沒有草,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像一張被剝了皮的臉。
石頭在口袋裏瘋狂地震動。
到了。就在這兒。
我往上爬。沒有路,隻有石頭。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往上挪。石頭很鋒利,割得手心生疼。風越來越大,沙子打在臉上像針紮。
爬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停下來,喘口氣。
往下看,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黑暗。往上,也什麽都看不見。隻有更深的黑暗。
但石頭知道路。
它在發光,微弱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借著光,我看見前麵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縫。
很窄,隻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裂縫裏透出風,不是外麵的風,是另一種風——溫熱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香灰,像舊書,像很久沒人開啟的房間。
我側身擠進去。
裂縫很深。兩邊是石頭,粗糙的,刮著衣服,刮著胳膊。我一步一步往前挪,石頭在口袋裏越來越燙。
突然,裂縫變寬了。
我走進一個洞穴。
不大,大概十幾平米。洞穴是天然的,但有人來過——地上有燒過的香灰,有碎掉的陶片,還有一麵銅鏡,鏽得不成樣子,掛在牆上。
銅鏡裏映出我的臉。但不對——鏡子裏的我,在笑。
我沒笑。
我盯著鏡子裏的那個“我”,他也盯著我。他的笑容越來越大,嘴角往上彎,彎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來了。”他說。
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我握緊劍。“你是誰?”
“你。”他說,“第六個。”
第六個自己。
“你在鏡子裏?”
“我在門後麵。”他抬起手,指著鏡子後麵。
我繞到銅鏡後麵,看見了。
牆上有一扇門。
很小,很矮,像狗洞。門是木頭的,很舊,門框上刻著八卦符號——巽卦。巽為風。
第六扇門。
我伸手推門。門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
鏡子裏的那個“我”笑了。“推不開的。”
“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從外麵推的。你得從裏麵拉。”
“我怎麽進去?”
他指了指門下麵。那裏有一條縫,很窄,隻夠伸進去一隻手。
“伸手進去,拉。”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去。
裏麵很黑,什麽都摸不到。我往裏伸,伸到胳膊肘,伸到肩膀——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我。
冰涼的手,像死人的手。
我往回抽,抽不動。那隻手攥得很緊,像鐵箍。
“別掙。”鏡子裏的“我”說,“掙不開的。”
“那怎麽辦?”
“讓它拉你進去。”
讓它拉?
我深吸一口氣,放鬆身體。
那隻手開始拉。
一點一點,把我往裏拉。胳膊進去了,肩膀進去了,頭進去了——
然後,我整個人被拉了進去。
黑暗。
徹底的黑暗。
然後,有風。
很大的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吹得我站不穩。我睜開眼——這裏不是洞穴,是一片虛空。沒有天,沒有地,什麽都沒有。隻有風。
風裏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遠:
“等你很久了。”
我轉過身。
風裏站著一個人。
和我一模一樣。
但他是透明的。像玻璃,像水晶,像冰做的。風穿過他的身體,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哨子。
“第六個?”我問。
他點頭。
“你在這兒等什麽?”
“等你來拿東西。”
“什麽東西?”
他抬起手,指著風裏。
風裏有一個光點,很小,很遠,但一直在那兒。
“那是巽劍。”他說,“第六把八卦劍。”
我心裏一跳。“巽劍在這兒?”
“在。”他點頭,“一萬年前,你把它丟在這兒。等你來取。”
“你怎麽不取?”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苦。“我取不了。我不是人,我是你丟在這兒的風。”
風?
“你每猶豫一次,就刮一陣風。颳了一萬年,攢成了我。”
我沉默了。
“去拿吧。”他說,“拿了,你就離第八扇門更近了。”
我往前走。風越來越大,吹得我睜不開眼。每一步都很艱難,像在水裏走,像在沙裏走。
那個光點越來越近。
終於,我看清了。
是一把劍。
很小,很細,像柳葉。劍身是透明的,像風凝成的。它懸在半空,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我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劍身的瞬間,一股涼意湧進來。不是冷,是另一種感覺——像站在山頂上,被風吹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怕。
巽劍。
第六把八卦劍。
我握住它,把它從風裏拔出來。
風停了。
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那個透明的“我”站在遠處,看著我,笑了。
“拿到了。”他說,“走吧。”
“你呢?”
“我?”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他在變淡,像霧一樣散開。“你拿了劍,我就不在了。”
“你去哪兒?”
“去哪兒?”他想了想,“去該去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虛空深處。
“也許……能投胎。也許……能變成真正的風。”
他看著我,那雙透明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
“謝謝你。”
消失了。
我站在虛空裏,手裏握著兩把劍——乾劍和巽劍。
乾劍是銀白色的,巽劍是透明的。它們在我手裏微微震動,像在打招呼。
然後,虛空裂開了。
一道光從裂縫裏照進來。
出口。
我走出去。
陽光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三危山的山頂上。腳下是石頭,頭頂是天。風還在吹,但不冷了。手裏的巽劍在震動,它指向遠方。
下一扇門。
第七扇。
我深吸一口氣,往山下走。
口袋裏的石頭還在發燙。
它在等。
等我走到第七扇門。
等我走到第八扇門。
等我見到那個一萬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