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老周車鋪後麵的小院子裏,曬著太陽。
九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把門後世界那股陰冷一點一點往外趕。但有些東西趕不走——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臉,像刻在腦子裏一樣,閉上眼睛就浮現出來。
父親被黑土吞沒的樣子。
母親透明的笑臉。
那個站在虛空裏的“我”。
還有那塊石頭。
它現在躺在我手心裏,黑漆漆的,和普通石頭沒什麽兩樣。但我知道它不普通——它會在夜裏發光,會在沒人的時候輕輕震動,會在我想起門後世界的時候發燙。
它在跟我說話。
用它的方式。
老周從屋裏出來,端著一碗麵。麵湯上漂著油花,幾根青菜,一個荷包蛋。
“吃吧。”他把碗放在我麵前,“三天沒吃東西,餓壞了吧。”
我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
確實餓了。
但在門後世界的時候,一點沒覺得。那個地方,時間都是死的,餓不餓的根本不重要。
林小晚坐在旁邊,一直看著我。她眼睛還紅著,臉上有淚痕,但沒再哭了。
“張哥。”她小聲說,“你看見我姐了嗎?”
我愣了一下。
林晚。
在門後世界,我沒見過她。
“沒有。”我說,“她在的地方,和我去的地方,可能不一樣。”
“那她還在嗎?還在那個牆裏嗎?”
我想了想,搖頭。
“應該不在了。”我說,“顧清說過,她被送走了。”
林小晚低下頭,沒說話。
我看著她,心裏突然有點難受。
她才十八歲。追了三年的真相,最後得到一個“被送走了”的結果。凶手死了,姐姐沒了,她什麽都沒留住。
“你姐的案子……”我開口。
她抬起頭。
“還沒完。”我說,“凶手死了,但指使他的人還在。空瞳還在。”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跟著你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說實話,我不想讓她跟著。太危險了。那個門後世界,那些東西,那個借著我父親皮囊的伯父——哪一個都能要她的命。
但她眼裏的光,讓我說不出口。
“先吃飯。”老周打圓場,“有什麽事,吃飽了再說。”
我低頭吃麵。
剛吃兩口,門口傳來腳步聲。
顧清。
她快步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回來了?”她看著我,語氣裏沒有驚喜,隻有緊張,“出事了。”
我把碗放下。
“什麽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張紙條。
皺巴巴的,邊角發黃,上麵隻有一行字:
“三天後,老地方見。不來,她就死。”
沒有署名。
但我認得那個筆跡。
和那張“石橋底下”的紙條一模一樣。
“誰送來的?”我問。
“不知道。”顧清說,“今天早上,門縫裏塞進來的。沒人看見是誰。”
我盯著那張紙條,心裏翻湧。
“她”是誰?
林小晚?
蘇檬?
還是別的什麽人?
“蘇檬呢?”我問。
老周臉色一變,掏出手機打電話。
沒人接。
再打。
還是沒人接。
“我去看看。”他站起來,往外走。
我也站起來。
“等等。”顧清攔住我,“你不能去。”
“為什麽?”
“這可能是陷阱。”她說,“調虎離山。”
“那我也得去。”
“讓老周去。”她看著我的眼睛,“你有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她從口袋裏又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很舊,邊角都發黃了。
照片上是一扇門。
和歸墟之門一模一樣。
但位置不一樣。
這座門不在山上。
在水下。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水域,黑沉沉的,看不清是河還是湖。門就立在水底,半開著,裏麵透出幽幽的光。
“哪兒來的?”
“你爺爺留下的。”顧清說,“夾在他的筆記本裏,我昨天翻出來的。”
我接過照片,仔細看。
門的旁邊,隱約能看見什麽東西。
像是一個人。
一個很小的影子,站在門邊,好像在往裏看。
“這是誰?”
顧清搖頭:“不知道。但你看這裏——”
她指著照片的一角。
那裏有幾個字,很小,幾乎看不清。
我把照片湊到光下,眯著眼辨認。
“丙戌年三月十八”
丙戌年。
2006年?
還是更早?
“你爺爺最後幾年,經常出去。”顧清說,“每次出去都說是收古董,但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有一回我問他,他說在找東西。”
“找什麽?”
“門。”她說,“他在找其他的門。”
八扇門。
八把劍。
爺爺在找它們。
我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石頭。
它在發熱。
比剛才更熱。
像是在回應什麽。
“它知道。”我說,“這塊石頭知道那扇門在哪兒。”
顧清看著那塊石頭,眼神複雜。
“你媽給你的?”
我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爺爺也有一塊。”
我愣住了。
“他也有一塊?”
“嗯。”顧清說,“一模一樣的。他貼身帶著,誰都不讓碰。我問過他是什麽,他說是命。”
命。
我的命?
還是別的什麽?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周衝進來,臉色慘白。
“蘇檬不見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房間的門開著,人不在。手機在桌上,錢包在抽屜裏,什麽都沒帶。”
“多久了?”
“不知道。床是涼的,應該走了有一陣了。”
我握緊那張紙條。
“三天後,老地方見。不來,她就死。”
老地方是哪兒?
石橋?
老圖書館?
408宿舍?
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顧清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也許不是蘇檬。”
“什麽意思?”
“這個‘她’。”她指著紙條上的字,“可能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林小晚?
還是——
我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母親?
不對,母親在門後世界。
那是誰?
石頭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震得我手發麻。
我低頭看。
它在發光。
很亮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光裏,浮現出一個畫麵。
模糊的,看不清。
但我認出來了。
是照片上那扇門。
水底下的門。
它在召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