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周的車鋪，已經是下午了。
顧清不在。
地下室裏空蕩蕩的，隻有牆上爺爺的照片還在那兒看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截劍尖放在桌上，和那把匕首並排擺著。
它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同一把劍。
一個鏽跡斑斑，一個嶄新如初。
但它們確實是一體的。
我試著把它們拚在一起。
斷口對不上。
匕首的斷口是斜的，劍尖的斷口也是斜的，但角度不一樣，拚不到一起。
中間還有一塊。
還有一塊碎片。
在哪兒？
手機響了。
顧清。
“拿到了？”她問。
“拿到了。”我說，“一截劍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劍尖？”她的聲音有些異樣，“隻有劍尖？”
“對。還有匕首。拚不到一起。”
“那中間還有一塊。”顧清說，“你爺爺把乾劍掰成了三塊。劍尖、劍身、劍柄。你手裏有劍尖和劍柄的一部分，還差劍身。”
“劍身在哪兒？”
“不知道。”顧清說，“但我知道誰能找到。”
“誰？”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你那個‘父親’。”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他應該知道。”顧清說，“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完整的乾劍。他肯定知道劍身在哪兒。”
“那我去找他？”
“不行。”顧清的聲音嚴厲起來，“你不能主動找他。他會來找你的。等他來的時候，你要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
“問清楚。”顧清說，“問清楚他是誰，問清楚他要什麽，問清楚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然後——再決定信不信他。”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顧清說，“你從寄存處帶回來的東西，不隻是劍尖。”
我心裏一跳。
“什麽意思？”
“那個跟著你出來的東西。”顧清說，“它不是普通的邪祟。它是守劍的。”
守劍的？
“每一塊乾劍，都有東西守著。”顧清說，“你爺爺放的。他怕被人找到，所以在每一塊碎片旁邊，都放了一個守劍的東西。你拿走了劍尖，它就跟著你了。”
“那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顧清說，“沒見過。但我知道它會做什麽。”
“做什麽？”
“它會一直跟著你。”顧清說，“直到你把所有碎片集齊，或者直到你死。”
電話結束通話。
我站在地下室裏，後背發涼。
一直跟著我。
直到我集齊所有碎片，或者直到我死。
那東西現在在哪兒？
在窗外？
在門口？
在我身後？
我不敢回頭。
林小晚看著我，臉色發白：“張哥……”
“別怕。”我說，聲音幹澀，“沒事。”
老周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個東西。
是個老式的羅盤，銅的，盤麵上的字都模糊了，但那根指標還在動。
“有東西。”他說，“就在附近。”
指標在轉。
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停住。
指向門口。
門口什麽都沒有。
但指標指著那兒，一動不動。
林小晚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
老周把羅盤放在桌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串銅錢，用紅繩串著，看著像古時候的壓勝錢。
“別動。”他說。
他走向門口，把那串銅錢掛在門框上。
然後退回來。
羅盤的指標晃了晃，慢慢轉開，指向另一個方向。
窗戶。
老周又走過去，在窗框上也掛了一串銅錢。
指標又轉。
指向樓梯。
老周沒動，隻是看著樓梯口。
“它進來了。”他說。
我握緊匕首，另一隻手按著那截劍尖。
樓梯口什麽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
有什麽東西在那兒。
看不見，摸不著，但就在那兒。
它在看我們。
“你想幹什麽？”老周開口，對著空蕩蕩的樓梯口。
沒有回答。
隻有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老周等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是守劍的。”他說，“你跟著他，是因為他拿了劍。但你不是來害他的，對不對？”
沉默。
然後——
樓梯口突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我……等……”
隻有兩個字。
但我和老周都聽見了。
林小晚沒聽見。她茫然地看著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等什麽？”老周問。
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
“等……主人……”
主人？
我看著手裏的劍尖。
它在等我？
不。
它在等乾劍的主人。
乾劍的主人是誰？
是我嗎？
還是另有其人？
那個聲音消失了。
羅盤的指標慢慢停下來，不再轉動。
老周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走了。”他說，“暫時。”
我看著門口那串銅錢，看著窗戶上那串銅錢，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有個東西跟著我。
它在等我。
等我把乾劍集齊。
然後呢？
然後會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手機又響了。
還是顧清。
“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她說，“你爺爺留給你的那把鑰匙，不隻是開寄存處的。”
我愣了一下：“還有什麽？”
“你自己看看。”她說，“鑰匙柄上，有沒有別的數字？”
我拿起那把黃銅鑰匙，湊到燈下仔細看。
鑰匙柄上，除了107，還有一行小字。
很小，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3-18”
3-18。
什麽意思？
三月十八？
還是第三個什麽東西的第十八號？
“看出來了嗎？”顧清問。
“3-18。”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顧清說：“老圖書館。三樓，18號書架。”
我心裏一跳。
“還有一處？”
“對。”顧清說，“你爺爺做事，從來不會隻留一手。107號櫃子裏的東西，隻是第一件。3-18，是第二件。”
“第三件呢？”
“不知道。”顧清說，“也許有，也許沒有。你得自己去查。”
我握著鑰匙，手心出汗。
還有第二處。
爺爺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那個守劍的東西呢？”我問，“它也會跟著我去老圖書館嗎？”
“會。”顧清說，“它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集齊所有碎片。”
我沉默了。
窗外，天已經快黑了。
林小晚站在我旁邊，小聲問：“張哥，我們去嗎？”
我看著她。
十八歲的小姑娘，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堅定。
“去。”我說，“明天一早。”
老周在旁邊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你這性子，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我。
“晚上別睡。”他說，“那東西雖然走了，但說不定還會回來。我給你們看著。”
門關上。
地下室裏隻剩我和林小晚兩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抱著膝蓋，看著我。
“張哥。”
“嗯？”
“你說……那個東西，真的隻是等主人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現在開始，我的人生，已經不是我自己能控製的了。
那把劍，那個守劍的東西，那個借著我父親皮囊活著的“人”，那個叫空瞳的組織——
他們都盯著我。
等我集齊所有碎片。
然後呢？
然後會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得去麵對。
因為這是我爺爺留給我的路。
也是我父親走過的路。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月光照在地下室的窗戶上，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那光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我看過去。
什麽都沒有。
但我知道，它在那兒。
在看我。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