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屍人。
我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借別人的屍體活下去的東西。”顧清解釋，“它們本來不是人，是某種……靈體。但它們能附在剛死的人身上，借那具皮囊活著。活很久。隻要皮囊不壞，它們就能一直活。”
“那它們怕什麽？”
“怕火。”顧清說，“怕陽光，怕一切至陽至剛的東西。還有……”
她看著我，目光落在桌上的匕首上。
“怕八卦劍。”
我握緊匕首。
“所以他想拿真正的乾劍，是為了……”
“為了不再怕這些東西。”顧清說，“真正的乾劍，是天下至陽之物。如果被他拿到，他就無敵了。”
我心裏一沉。
“那我們不能讓他拿到。”
“對。”顧清點頭，“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劍在哪兒。”
我看向牆上爺爺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他，穿著那件舊中山裝，站在一棟樓前，表情嚴肅。那時候他還年輕，頭發還是黑的，腰板挺得很直。
他看著我。
不，不是看著我。是看著鏡頭。
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就在看著我。
爺爺，你到底把劍藏在哪兒了？
老周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你爺爺臨走前，有沒有給過你什麽特別的東西？除了這把匕首。”
我想了想：“筆記本，玉佩，鑰匙。”
“鑰匙？”顧清眼睛一亮，“什麽鑰匙？”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
很舊，黃銅的表麵已經氧化發暗，但齒口還很清晰。鑰匙柄上刻著數字：107。
“老火車站寄存處的。”我說，“爺爺讓我去拿一樣東西。”
顧清盯著那把鑰匙，表情變了。
“107號櫃子。”她喃喃道，“你爺爺……把東西存在那兒了？”
“你知道那個地方？”
她點頭，聲音有些發緊：“老火車站寄存處，三十年前就關了。但那些櫃子還在，一直沒人管，就那麽扔在那兒。你爺爺如果存在那兒，現在應該還在。”
我站起身：“那我現在就去。”
“等等。”顧清叫住我，“現在去？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看了看手機。
晚上十一點。
手機螢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
“太晚了。”顧清說，“那個地方荒廢了三十年，黑燈瞎火的，連個路燈都沒有。你一個人去，萬一出點什麽事，誰都不知道。”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我，“那個東西剛走，說不定就在外麵等你。你現在出去，正好撞上。”
我握緊鑰匙，沒說話。
她說的對。
不差這一晚。
顧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被撞的肩膀，疼得皺眉。她按著肩膀轉了轉胳膊，骨頭哢噠響了一聲。
“今晚你哪兒都別去。”她說，“就在這兒待著。老周，你看著他。”
老周點頭：“放心吧，我看著。出不了事。”
顧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人——你那個‘父親’——他還會來找你的。下次再見，別信他說的任何話。記住，任何話。”
門關上。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那把匕首和那把鑰匙。
匕首發著微弱的光，像是活的。
鑰匙冷冰冰的，一動不動。
林小晚走過來，小聲問：“張哥，我能……在這兒待一會兒嗎？我不敢回宿舍。”
我點點頭。
她在我旁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爺爺的照片發呆。她蜷得很緊，像隻受驚的小動物。
老周去外麵燒水泡茶。地下室裏隻剩我和林小晚兩個人，隻有牆上那盞老舊的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開口：“張哥，你說……我姐現在在哪兒？”
我轉頭看她。
她沒哭，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應該……不會再受苦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看著她，心裏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小晚，你之前說，你在姐姐的日記裏發現了一個名字。趙國強。”
她抬頭看我。
“你還查到什麽了？”
她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很舊的本子，封皮都磨破了，邊角捲起來。她翻到某一頁，遞給我。
“我記下來的。”
我接過本子。
上麵是她的筆跡，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線索，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能看出來是在不同時間、不同情緒下寫的：
趙國強，男，45歲，市一中保安8年。死亡時間：2016年11月3日（林晚死後第3天）。死亡原因：心髒病突發（官方）。
疑點1：趙國強生前身體健康，無心髒病史。他老婆說他每年體檢，心髒從沒問題。
疑點2：死亡當天，他曾向同事請假，說“有點事要處理”。什麽事？沒人知道。
疑點3：他老婆說，死前幾天他精神很差，總說“有人要殺我”。他老婆以為是開玩笑，沒當回事。
疑點4：死後第三天，他老婆收到一筆20萬的轉賬，匿名。賬戶來自海外。
疑點5：轉賬賬戶查不到源頭，是通過三層皮包公司轉的。
突破口：趙國強死前最後見的人——市人民醫院急診科醫生 王建國
王建國，男，52歲，急診科副主任。死亡時間：2019年3月（半年前）。死亡原因：車禍（官方）。
疑點：王建國死前一週，曾對助手說“我可能惹上麻煩了”。助手問他什麽事，他不說。
助手：李婷，女，28歲，護士。辭職後去向不明。
我合上本子。
“這個李婷，現在在哪兒？”
林小晚搖頭：“不知道。她辭職之後就消失了，沒人找得到。我去過她家，房東說搬走了，沒留地址。”
“電話呢？”
“關機。我打過很多次，一直是關機。”
我又翻了一遍本子，看到最後一頁，有幾行字，用紅筆寫的：
空瞳組織的線索：
1. 徽章（趙國強身上找到，被警察收走，但我拍到了照片）
2. 標誌：空的眼睛
3. 可能涉及的行業：醫療（王建國）、教育（市一中？）、安保（趙國強）
4. 目的：不明。但和408宿舍牆裏的東西有關。
5. 時間線：1960年林秀英→1983年你爺爺超度→1985年你爺爺封印→2016年我姐→2019年我姐出現
我抬頭看林小晚：“你怎麽知道和408宿舍有關？”
“因為我姐。”她說，“我姐死之前那段時間，一直在查一件事。她日記裏寫，她發現學校有個秘密，和很久以前死在那裏的女生有關。”
“林秀英？”
林小晚愣了一下：“你知道？”
“爺爺的筆記本裏寫過。”
她點點頭：“我姐查到的就是她。還有另外幾個人——都是死在那個宿舍的女生，時間跨度很大，從1960年到2019年。我姐列了一個名單，上麵有七八個人。”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動。
1960年，林秀英。
1983年，爺爺超度了林秀英，但發現牆裏還有別的東西。
1985年，爺爺再次去408，封印了那些東西。
然後，每隔幾年，就有女生死在那個宿舍，或者出事。
直到2016年，林晚死在那裏。
這是巧合？
還是有人在故意往那個位置“送”人？
林小晚看著我，眼睛裏有光：“張哥，你也在查，對不對？”
我點頭。
“那我能不能跟著你？”她問，聲音裏帶著祈求，“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姐。我想親手抓住那個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
十八歲。
換我在這個年紀，可能已經崩潰了，可能已經躲起來哭，可能已經放棄了。
她卻還在追。
“跟著我可以。”我說，“但要聽話。讓你跑的時候，必須跑。讓你躲的時候，必須躲。不能逞強。”
她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老周端著茶進來，看我們倆說話，沒吭聲，把茶放在桌上，又出去了。他的腳步很輕，像是不想打擾我們。
我喝了一口茶，燙得直咧嘴。
這茶太濃了，苦得發澀。
手機突然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
不是之前那個。
這個號碼更奇怪——顯示的是“未知號碼”，連區號都沒有。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對麵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張啟年？”
“是我。”
“你爺爺的東西，還在老地方。但有人先你一步去了。”
我心裏一緊：“誰？”
“你那個‘父親’。”那聲音說，“他已經去過了。但沒拿到。”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看著。”那聲音笑了笑，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我一直看著。”
“你是誰？”
“一個等了你三十年的人。”那聲音說，“明天你去老火車站，107號櫃子。東西還在，但有個東西會跟著你出來。別回頭。記住，別回頭。”
電話結束通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發涼。
林小晚看著我：“怎麽了？”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牆上爺爺的照片。
爺爺，你到底藏了什麽東西？
為什麽這麽多人想要？
那個人說“有個東西會跟著你出來”。
什麽東西？
為什麽要“別回頭”？
我低頭看手裏的鑰匙。
107。
明天。
不管怎樣，得去一趟。
窗外的夜很深。
老火車站在城東，離這裏一個小時車程。
我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麽。
但我知道，有些事，躲不掉了。
林小晚在我旁邊睡著了，蜷縮在椅子上，像個孩子。她的呼吸很輕，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我給她蓋上自己的外套，然後坐在那兒，盯著那把鑰匙，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老周下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隻是把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放在桌上。
我吃了。
雖然沒胃口，但得吃。
林小晚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後臉有點紅。
“走吧。”我說。
——
老火車站離得不遠，打車二十分鍾。
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那棟廢棄的建築上，有種說不出的荒涼感。那是一座老式的二層樓，灰磚牆，木門窗，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半。門窗都封死了，釘著木板，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把半麵牆都遮住了。地上的雜草有半人高，風吹過的時候，草葉嘩嘩響。
寄存處的牌子還掛著，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認出“寄存”兩個字。
“從後麵繞。”老周說，“正門封死了。”
我們繞到後麵，有一扇小門，虛掩著。
推開門，裏麵一片昏暗。
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老鼠和鳥糞的臭味，刺鼻得很。地上到處是垃圾，碎玻璃，生鏽的鐵架，還有不知道什麽東西爛掉的殘骸。
寄存櫃在盡頭。
一整麵牆，密密麻麻的金屬櫃子，編號從001到200。櫃門都是灰，有些已經鏽穿了，露出裏麵的空洞。
107號，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我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腳下有碎玻璃，哢嚓哢嚓響。
107號櫃子出現在眼前。
很普通的一個櫃門，灰綠色的鐵皮，和旁邊那些沒什麽兩樣。隻是鎖孔是黃銅的，比別的更亮一些，像是經常被擦拭。
我掏出那把鑰匙。
手有點抖。
鑰匙插進去。
輕輕一擰。
哢噠。
櫃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