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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來的地方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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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這是浮出意識水麵時,我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心跳是後來才感覺到的——咚、咚、咚,沉重而緩慢。這很奇怪,死人不該有心跳。

然後是聲音。

老式掛鍾的滴答聲,一下一下,走得很有耐心。窗外有汽車鳴笛,短促而煩躁,樓上地板吱呀作響,伴隨著拖鞋拍打腳後跟的啪嗒聲。再遠一點,是誰家在放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唱著《牡丹亭》。

這些聲音太具體了,太真實了,不像死後的世界該有的樣子。

死後的世界應該是什麽樣子?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瑣碎的、讓人想翻個身繼續睡的樣子。

我試著睜開眼睛。

眼皮很沉,像糊了一層膠水。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條縫,光線湧進來,刺得眼球生疼。我眯著眼,等視線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昏暗。

老舊的木質天花板,原木色的漆麵已經泛黃,有幾處開裂的地方,蜘蛛網在牆角晃晃悠悠地掛著。空氣裏有股陳年木頭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潮濕的黴味——像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老房子。

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

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棉被,被麵是那種老式的印花布,藍底白花,邊角磨得起了毛。枕頭很矮,塞的應該是蕎麥皮,有一股淡淡的糧食味道。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記憶像退潮後的礁石,一點一點從水裏露出來。我叫張啟年,今年三十歲,職業是文物修複師,在省博物館底下的文物修複中心上班。單身,父母早逝,沒什麽朋友,唯一的愛好是看網路小說,下班後就窩在出租屋裏刷手機。

我記得昨晚加班到淩晨三點。

有一件剛出土的宋代瓷瓶需要緊急修複,上麵有很珍貴的銘文,領導催得急。我喝了三杯濃咖啡,在修複台前坐了六個小時,眼睛都快瞎了。做完最後一道工序,站起來的時候,心髒猛地一抽——

那種感覺很熟悉。

這三年裏,我已經經曆過好幾次了。熬夜太多,飲食不規律,心髒早就在抗議了。每次都是疼幾秒,緩過來就沒事。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疼的時間特別長,像有隻手攥著我的心髒,越攥越緊。

我扶著修複台,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想喊人,但淩晨三點的修複中心根本沒人。我想掏手機打120,手抖得厲害,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了。

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心肌梗死。

大概率是這個。這些年倒在修複台上的同行不在少數,我隻是沒想到會輪到自己。

但這裏不是醫院。

天花板是木頭的,不是醫院那種慘白的石膏板。被子是老式的,不是醫院那種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被褥。空氣裏有香灰的味道,不是醫院的酒精味。

我撐著坐起來。

身體比想象中輕,沒有那種大病初癒的虛弱感。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灰色的老頭衫,洗得鬆鬆垮垮,下麵是條黑色的大褲衩,光著腳。這身行頭我沒見過,但莫名有種熟悉感。

目光掃過房間。

很小的一間屋子,大概十幾平米。陳設簡單得過分:一張硬板床,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老式衣櫃,靠牆擺著個博古架。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落款處的印章已經模糊得認不出來了。

博古架上擺著些瓶瓶罐罐——青花的,粉彩的,單色釉的,大大小小十幾件。有幾件看著眼熟,我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等等。

那個青花纏枝紋的香爐。

我猛地坐直了。

那個香爐,我認識。上個月,拍賣行送來一件需要修複的青花香爐,就是這個器型,這個紋飾。當時我還特意查過資料,這是明代宣德年間的樣式,存世量極少,真品價值七位數以上。送來的那件是高仿,修複完就還回去了。

但這個……

我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博古架前,湊近了看。胎質,釉色,青花的發色,纏枝紋的筆法——不對,這不對。這不可能是仿品。

我把香爐拿起來,翻到底部。果然,六字楷書款:大明宣德年製。

我的手指在發抖。

這件東西,如果拿到拍賣行,起拍價至少三百萬。就這樣隨便擺在博古架上,落滿了灰?

我放下香爐,又看其他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釉裏紅纏枝牡丹紋碗,鬥彩雞缸杯——我的天,這博古架上隨便一件,拿到外麵都是可以當鎮館之寶的東西。

可它們就這樣擠擠挨挨地擺著,有些還磕了邊,缺了角,就這麽隨意地放著,像一堆不值錢的破爛。

我退後兩步,腦子嗡嗡的。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我猛地轉身,衝到窗邊,推開木窗。

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等視線適應了,我看清了窗外的景象——一條老街,青石板路麵被歲月磨得發亮,兩邊是灰磚黛瓦的老式店鋪,木質的招牌,紅紙黑字的幌子,賣茶葉的,賣糕點的,賣手工製品的。街上有人來來往往,穿著普通的現代服裝,騎著電動車,拎著菜籃子。

街角有個郵筒,綠色的,上麵印著中國郵政的標誌。郵筒旁邊是根電線杆,貼滿了小廣告,租房、辦證、疏通下水道。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現代。

但這不是2024年的中國城市。

這街道,這建築,這氛圍——這是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中國小城才會有的樣子。那些老式店鋪,那些木質招牌,那個綠色的老式郵筒,現在早就看不到了。

我退回屋裏,心跳得很快。

手機。

對,手機。

床頭櫃上確實有個手機。我抓起來,老款的智慧機,螢幕上有幾道裂紋,邊框磨損得很厲害。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

日期顯示:2019年9月17日。

上午10點23分。

2019年。

我愣愣地看著這串數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解鎖手機,桌麵很簡潔,隻有幾個常用APP。開啟相簿,裏麵照片不多——一些古董的照片,一些街道的隨手拍,幾張自拍。

自拍讓我徹底愣住了。

那張臉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同樣的五官輪廓,同樣的黑框眼鏡,同樣的微微下垂的眼角。但要年輕得多,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麵板比我現在好,沒有黑眼圈,沒有眼袋,下巴上還有一點點沒刮幹淨的胡茬。

他——我?——站在一間古董店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表情有些拘謹,對著鏡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身後是兩扇老舊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三個字:歸樸堂。

歸樸堂。

我盯著這三個字,腦子裏突然湧進來一大段記憶。

不是我的記憶。

是另一個人的。

張啟年,二十五歲,這間古董店的老闆。父母早亡,沒有其他親人,一個人守著這家祖傳的古董店過了五年。店是爺爺傳下來的,到他手裏已經是第三代。生意不好不壞,勉強能餬口。

性格孤僻,不善交際,在街坊鄰居眼裏是個怪人。不愛出門,不愛說話,整天悶在店裏擺弄那些舊東西。有人來買東西,他也不怎麽招呼,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悶著。

唯一的朋友是隔壁修自行車的老周,偶爾會過來找他下棋。

他的生活簡單得可憐:早上開店,晚上關店,中間的時間就坐在櫃台後麵發呆,或者翻那些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舊書。

記憶裏有很多碎片——

小時候爺爺教他認瓷器,指著胎釉說“這是康熙的,這是雍正的,這是乾隆的,記清楚了”。

爺爺去世那天,他一個人守靈,在靈堂裏坐了一夜,沒哭。

十八歲那年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看了看,撕了。沒去上,因為沒錢。

第一次一個人去鄉下收古董,被人騙了,買回來一堆假貨,賠了半年攢下的錢。

二十歲生日那天,一個人下了碗麵,加了個荷包蛋,坐在櫃台後麵吃完,然後繼續發呆。

記憶最後定格在昨天晚上。

他在整理倉庫。歸樸堂後麵有個小倉庫,堆著一些收回來還沒整理的東西。翻到最裏麵的時候,他摸到一個長條形的木匣,很舊,上麵落滿了灰。

開啟木匣,裏麵是一把劍。

鏽跡斑斑的古劍,劍身暗沉,劍刃上全是鏽蝕的斑點。劍柄是木質的,纏著褪色的布條,握上去已經有些鬆動了。

他記得這把劍。爺爺說過,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很多代了,但沒人會用,也沒人識貨。就一直扔在倉庫裏,扔了幾十年。

他把劍拿起來,掂了掂,挺沉。

劍柄上有什麽東西硌手。他翻過來看,是幾個刻字——或者說,是幾個鏽得幾乎看不清的符號。好像是八卦的圖案?乾、坤、震、巽……不對,刻得很模糊,看不真切。

他想湊近了看,手指摸到劍刃上,被劃了一下。

不深,但出血了。

血滴在劍身上,滲進鏽跡裏,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拿布想把血擦掉。就在這時,眼前一黑——

記憶斷了。

我站在窗邊,手裏握著手機,後背一陣陣發涼。

那個“我”,昨晚暈倒了。

而今天早上,我從這具身體裏醒來。

穿越。

這個詞從我腦子裏蹦出來。

我穿了。不是小說裏那種轟轟烈烈、天崩地裂的穿越,而是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平行世界另一個“我”的身體裏。

我放下手機,慢慢走到那麵老舊的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人,二十五歲,穿著灰色老頭衫,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印子。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正愣愣地看著我。

我摘掉眼鏡。

近視度數變了。原本我七百多度,摘了眼鏡就是瞎子。但現在,鏡子裏那張臉依然清晰——這具身體的視力很好,眼鏡應該隻是裝飾。

我湊近了看。

五官確實是我自己的,但要年輕得多。麵板狀態很好,沒有熬夜留下的暗沉和痘印。嘴角沒有那兩道因為常年麵無表情而留下的紋路。眼神——

眼神不一樣。

那個張啟年的眼神是木的,空的,像一潭死水。

而我的眼神,即使現在驚魂未定,也透著一種三十歲人才會有的疲憊和銳利。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

鏡子裏的人也跟著笑。那個笑容有點僵硬,有點陌生,但確實是“我”的臉在做“我”的表情。

行吧。

穿越就穿越吧。反正那邊也沒什麽值得留戀的。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牽掛。三十歲的人,活得像個孤魂野鬼。換個地方重新開始,說不定是老天給我的一次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打量這間屋子。

這應該是古董店的二樓,臥室兼倉庫。除了床和衣櫃,其他地方堆滿了紙箱和木箱,裏麵全是收來的舊貨。有幾個箱子開著,露出裏麵的瓶瓶罐罐、舊書舊畫。

床邊的八仙桌上放著個老式的搪瓷缸子,裏麵還有半杯涼透的茶水。旁邊有本翻開的書,《中國古代瓷器鑒定》,書頁都翻捲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我走過去翻了翻。批註是那個張啟年寫的,字跡工整,內容專業。看得出來,他雖然沒上過大學,但在這方麵的鑽研很深。

爺爺教得好,他自己也肯學。

如果不是性格太孤僻,不善經營,這間古董店說不定能做得很好。

我正要繼續翻,樓下突然傳來敲門聲。

很重,很急。

砰砰砰!

我愣了愣,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兩扇木門關著,看不見外麵。敲門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

我轉身抓起那件舊夾克套上,踩著木樓梯下去。

門是老式的門閂,我抽開,拉開左邊那扇門。

門外站著個女孩。

穿著高中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裝,紮著馬尾辮。臉色慘白,不是化妝的那種白,是真正失血一樣的白。眼睛紅腫,明顯哭過,眼眶下麵還有很深的青黑色,像幾天沒睡覺。

她看見我,愣了三秒。

然後突然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聲音響得我都替她疼。

“張哥!”她抬起頭,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我知道你能看見那些東西!求求你,救救我!”

我愣住了。

看見那些東西?哪些東西?

女孩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我宿舍裏有個學姐,她死了三年了。但她每天晚上,還睡在我旁邊。”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街對麵有賣糖炒栗子的在吆喝,熱氣裹著甜香飄過來。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有煙火氣。

但我後背上,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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