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次外出巡遊（下）巡遊第六站，北境郡。
車隊尚未進入地界，空氣中已經能聞到一股隱約的焦苦味。
亞瑟從馬車視窗望出去，看到遠處地平線上浮著一層灰黃的煙霾，像一塊髒兮兮的紗布蓋在大地上。
官道兩旁開始出現被遺棄的農舍，門闆歪斜，院子裡散落著來不及帶走的農具，有一架紡車倒在井邊，紡錘上的線還沒繞完。
北境郡正在遭受瘟疫。
地方主教的迎接隊伍在郡界等候，陣仗比之前幾站小得多，隨行修士們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領隊的地方主教是個圓臉的中年人，法袍嶄新，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跪迎教皇時額頭貼地，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但在彙報疫情時，他始終在說“已經控製住了”“隻有零星散發病例”“不影響教皇陛下巡遊路線”。
他精心規劃的路線圖完美地繞開了所有疫區，從地圖上看，北境郡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亞瑟沒有看地圖。他在看每日簡報。
那是隨行書記官每日匯總的地方政務摘要，夾在一堆需要教皇簽字的公文裡，大多數隨行人員根本不會翻看。
但亞瑟翻了。連續三天的簡報裡，北境郡的死亡人口統計數字每天都在往上跳。
第一天是“較上月增加十七例”，第二天是“累計四十三例”，第三天是“預計超過百例”。
三組數字之間沒有因果關係說明，沒有疫情分析，隻有冷冰冰的統計。
但把三組數字放在一起看，結論隻有一個：疫情沒有控製住，而且正在加速蔓延。
早餐時，亞瑟在教皇麵前攤開了那三份簡報。
教皇看完，放下餐巾，沒有立刻表態。他看向隨行的北境郡主教，對方正在用白手帕擦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
教皇的目光很平靜，但主教擦汗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最終，在磕磕絆絆的解釋中，他承認了疫情的存在，但堅稱“已經在處理”“不勞陛下親自過問”。
“我想去看看。”亞瑟說。
馬車裡安靜了三秒。教皇看向他，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裡沒有意外，也沒有責備，隻是問了一句：“你確定？”
“我確定。”
教皇沒有阻止他。車隊在下一個路口偏離了地方主教精心規劃的路線，駛向疫情最嚴重的磨坊村。
地方主教騎著馬跟在車隊後麵，圓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咒罵。
磨坊村的景象，在村口就能一覽無餘。
那不是一個村莊，那是一間巨大的露天病房。
田埂上搭滿了臨時窩棚，用樹枝和破布勉強遮風擋雨。
窩棚裡躺著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麵板上布滿紫黑色的斑塊，有的已經潰爛流膿。
咳嗽聲、呻吟聲、孩童的哭喊聲混雜在一起，被北境冬日的寒風裹挾著，一陣一陣地拍在來人的臉上。
村口燃燒的艾草堆冒著濃煙，試圖驅散疫氣，但那煙霧隻是讓空氣變得更加嗆人。
村中唯一的教士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法袍上打滿了補丁，眼圈烏黑，嘴唇乾裂。
看到教皇車隊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跪下迎接，而是往後退了一步，擋在身後的病人麵前。
他以為這些人是來“凈化”的。
凈化，教廷在某些極端情況下的最終手段。
當瘟疫無法控製、異端汙染無法清除時，將整個疫區連同其中的所有人一起以聖光焚燒，美其名曰“凈化”，實則是滅口。
這種事在教廷的歷史上發生過，雖然最近百年已經極少動用，但磨坊村的年輕教士顯然讀過那些記錄。
亞瑟從馬車上跳下來，沒有講話，沒有賜福，沒有做任何儀式性的動作。
他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個窩棚，在一個渾身紫斑的老人麵前蹲下，伸出雙手。
默發聖療。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像一層溫暖的液體，覆蓋在老人潰爛的麵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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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斑在聖光中肉眼可見地消退，從深紫色褪成淺灰，再褪成淡粉，最後露出下麵新生的健康麵板。
老人的呼吸從短促的喘息逐漸變得平穩，渾濁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到了麵前那個金髮孩子認真的臉。
亞瑟沒有停。他走向下一個病人，再下一個。
每一個都是同樣的動作，伸手，默發，治癒。
不需要咒文，不需要儀式，不需要聖徽和聖水，隻有最純粹的聖光從他體內湧出，灌入那些被瘟疫侵蝕的身體。
教皇站在他身後，沒有阻止。老人隻是默默擡起了手，催動了自己的聖光。
爺孫倆的聖光合流，鋪展開來，籠罩了整個磨坊村。
三個小時。一百七十一個感染者。
當最後一個人身上的紫斑褪盡時，亞瑟幾乎站不住了。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雙腿在發抖，體內的聖光幾近枯竭。
那種感覺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血液，隻剩一副空殼勉強支撐著。但他一直撐到最後一個人睜開眼睛，才允許自己晃了一下。
羅蘭從背後扶住了他的肩膀。
村民們跪了一地。
有人哭喊著“聖子殿下”的名字，有人試圖親吻他的衣角，有人將自己僅有的一塊黑麵包高高舉起想要獻給他。
那個被亞瑟最先治癒的老人跪在最前麵，額頭抵著泥土，淚水打濕了他麵前的地麵。
亞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女孩。和他差不多大，髒兮兮的臉上混著淚水和重生的狂喜。
她的衣服破舊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光著腳站在泥地裡，腳趾凍得通紅。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往前擠，隻是站在原地，用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亞瑟走過去，用袖子替她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和泥汙。
“聖光沒有放棄你們，”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人群中，每個人都聽到了，“我也不會。”
這句話被隨行的書記官記錄在案。三個月後，它將傳遍整個大陸，成為無數信徒反覆引用的話語。
而在磨坊村的田埂上，那個女孩隻是拚命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自己破舊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朵用乾草編成的小花，已經被壓得變形了，花瓣上還沾著泥土。
她踮起腳尖，把那朵乾草花別在亞瑟衣領上。然後她用北境特有的捲舌口音，小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
當天深夜，車隊離開磨坊村時，全村一百七十一人站在村口送行。
他們沒有人說話，隻是安靜地站著。
那些剛剛被治癒的身體還很虛弱，有些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沒有一個人提前離開。
亞瑟透過馬車後窗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人影，摸了摸衣領上那朵乾草花。花是枯草編的，不值一文。但他沒有摘下來。
馬車繼續向北。北境郡主教騎在馬上跟在隊伍最後，圓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從今天起正式終結。但他不敢恨教皇，也不敢恨聖子。
他隻能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在亞瑟翻開簡報之前，把那些數字改掉。
而在聖冕城，奧古斯丁收到了一份來自北境郡的緊急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聖子在磨坊村當眾施展大規模默發聖療，耗時三小時，治癒瘟疫感染者一百七十一名。
據後來異端審判庭的某個書記官回憶，奧古斯丁看完密報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摔碎了桌上那隻他最心愛的聖光水晶杯。
碎渣濺了一地，沒有人敢上前收拾。
他站在滿地碎片中間，盯著窗外聖冕城的萬家燈火，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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