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聖言課上的交鋒三年後。
亞瑟十歲。
教廷中央學院東翼，聖言大講堂。
這是一間能容納五十人的弧形階梯教室，穹頂上繪著舊光明神創世的十二幅聖畫，陽光透過高窗灑在逐級上升的石階座位上，照亮了十幾張稚嫩的麵孔。
這是教皇的安排。讓聖子與來自各教區選送的少年修士們一同上課，既能培養他的社交能力，也能讓他儘早接觸未來可能成為他班底的年輕一代。
在教廷的權力傳承中，這一屋子孩子裡的某些人，將來會成為主教、大主教，甚至紅衣大主教。
而他們是否忠於聖子，取決於他們是否在少年時代就認識了聖子。
今日的課題是《創世聖言·》：光明神如何降下聖光，創造了第一個白天。
馬庫斯修士站在講台上，用他那三十八年如一日的平穩語調逐句講解經文。
粉筆在黑闆上劃出乾燥的聲響，陽光在空氣裡浮著細微的塵埃。
“聖光唯出於吾主，凡光皆為吾主之恩賜。”
馬庫斯轉過身，習慣性地推了推老花鏡，“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世間一切光明的存在 ，無論大小、強弱，其根源都在吾主。
聖光不是自然現象，不是能量形態，而是神的意誌在物質世界的投射。
你們要記住，這是聖典最核心的教義，不可有絲毫”他頓了頓，“誤解。”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第一排正中央的金髮少年。
這已經成了他近幾年的習慣，每次講到核心教義，總要下意識地看一眼亞瑟，彷彿在提前防禦。
因為每次亞瑟舉手，提問的不是能回答的東西。
怕什麼來什麼。亞瑟舉起了手。
教室裡的空氣微妙地緊了一下，幾個貴族子弟交換了眼神，平民修士們停下抄筆記的筆。
所有人都知道，聖子舉手，意味著接下來的幾分鐘會很有趣。
馬庫斯深吸一口氣：“殿下請問。”
亞瑟放下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講堂裡字字清晰：“馬庫斯老師，陽光、月光、螢火蟲的光，它們也是聖光嗎？”
馬庫斯的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問題聽起來簡單，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亞瑟的簡單問題從來都有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選擇了最穩妥的標準答案：“陽光是吾主創世時放在天上的光體，自然是聖光的一種。月光與螢光雖弱，其本質也源自吾主的意誌，隻是層次不同。”
“那如果有一天，”亞瑟追問，“一個人從未聽過吾主的名，卻在黑暗中點亮了一支蠟燭。那支蠟燭的光，也是吾主的嗎？”
馬庫斯張了張嘴，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教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幾個腦子轉得快的修士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問題的陷阱。
如果回答“是”，那就等於承認聖光可以脫離對神的信仰而獨立存在；如果回答“不是”，那就等於承認世界上存在不依賴於神的“其他光”。
無論選哪個，都是在動搖“凡光皆為吾主之恩賜”這條核心教義。
三十八年教齡的老修士站在講台上，手中的粉筆被他無意識地捏成了兩截。
他看著亞瑟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睛，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荒誕的念頭：這個十歲的孩子不是在提問。他是在拆房子。
“這是……需要以信仰接受的奧秘，”馬庫斯最終艱難地擠出了標準答案，“凡人之智有限，不可妄測”
“不可妄測神之本質，”前排左側一個貴族少年搶過了話頭，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聖子殿下怎麼總問這種問題？馬庫斯老師講過多少次了，教義不需要解釋，隻需要相信。”
說話的人叫加文·奧古斯丁。保守派大主教奧古斯丁的遠房侄子，十三歲，在貴族子弟中算是天賦不錯的，光明親和度四品，已經能施展基礎聖光術。
他的座位緊挨著亞瑟的左手邊，這是家族安排的，用意是讓他“接近並觀察聖子”。加文字人對這個任務的理解更直接：找機會壓聖子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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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文，”馬庫斯皺著眉製止，“注意你的語氣。”
“我隻是在幫老師回答，”加文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毫不收斂，“聖子殿下年紀還小，不懂的地方多，這很正常”
“蠟燭的光，”一個聲音從後排傳來，打斷了加文的話，“是那個人自己的。”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說話的是一個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瘦弱少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的修士服，與其他少年身上整潔體麵的衣袍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膚色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蠟黃，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被全班目光聚焦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
“一個人如果在黑暗中點燃蠟燭，那光就是他自己的。它不屬於任何神。”
加文愣了一秒，然後嗤笑出聲：“盧修斯，你這個鄉下人懂什麼？你連聖典的註釋都沒讀完吧？”
教室裡響起幾聲零散的附和笑。盧修斯的臉漲紅了，手指緊緊攥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發白，但他沒有低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最終還是抿緊了。
一個來自邊遠教區、靠天賦被推薦入學的平民修士，在這間教室裡能擁有的話語權，還不足以支撐他與奧古斯丁家族的子弟正麵對抗。
下課的鐘聲在此時敲響。馬庫斯如釋重負地合上聖典，宣佈課後閱讀作業是到，然後以遠超平時下課的速度離開了教室。
修士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加文和他的幾個貴族同伴勾肩搭背地走向門口，經過盧修斯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桌上的羽毛筆滾落到地上。
加文沒有道歉，甚至沒有回頭。盧修斯彎腰撿起筆，吹掉上麵的灰，動作平靜得像是已經習慣了。
“盧修斯。”
他擡起頭。亞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桌前。陽光從高窗斜斜灑下，在聖子金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光暈。
那雙同樣金色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刻意示好的熱情，隻是平靜地、認真地看著。
“剛才那句話，”亞瑟說，“你是真的那麼想嗎？”
盧修斯張了張嘴，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的聲音比之前在課堂上更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殿下，我……我覺得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點燃蠟燭，那光就是他自己的。它不屬於任何神。”
亞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叫盧修斯對吧？”
“是……是的，殿下。”
“有空來光明殿坐坐。”
亞瑟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他走到教室門口時，正好有一陣風從迴廊湧來，吹起他額前的金髮。
瘦弱的平民少年站在原地，抱著那本邊角捲起的筆記本，望著聖子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加文在走廊另一端回頭看了一眼，皺著眉頭“嘖”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他需要把今天課堂上發生的事告訴叔叔，聖子又在課堂上公然提出異端問題，還主動搭訕了一個平民。
雖然這些都不是什麼能上綱上線的大罪，但奧古斯丁大人說過：關於聖子的一切，無論大小，都要報告。
盧修斯沒有注意到加文的目光。他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中撿起的羽毛筆，筆尖被摔得微微彎曲。
他在想亞瑟最後那句“有空來光明殿坐坐”，想了很久，才把它從一個禮貌性的寒暄，理解為一個真正的邀請。
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在心裡做出了決定。他要接受這個邀請。
不是因為那是聖子，不是因為那可能改變他的命運。而是因為，那是第一個在他說出真心話之後，沒有嘲笑他、沒有訓斥他、隻是對他微笑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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