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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夫妻氣勢洶洶地來,灰頭土臉地走。姚芳妹帶領女兒大獲全勝。\\n\\n“你今天倒是硬氣的很。怎麼,不怕你父母了?”\\n\\n露台上,夏亞男雙手抱在胸口揶揄道。\\n\\n說起來多虧藍鳳,她在三樓視窗遠遠看到金家夫妻從弄堂口走過來,連忙下來通風報信,順便把三個孩子都拉到樓上去了。姚芳妹叮囑女兒們不要說漏嘴,結果自己泄露天機,被藍鳳和好婆猜出望東的身世。不過這次好婆對天發誓,說如果泄露半個字就讓小寶一輩子考不上大學,姚芳妹這纔信她。\\n\\n“我要是再不硬氣一回,恐怕連家都要冇有了。”\\n\\n金子蘭苦笑。\\n\\n夏亞男形銷骨立,瘦得不成人樣。金子蘭也不遑多讓。出了那麼多事馬上又要期末考,他也瘦了一大圈。兩人站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對患難夫妻了。\\n\\n“程程還好麼?”\\n\\n“冇有你盯著學習,估計這次期末考試分數高不到哪裡去。”\\n\\n夏亞男聽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問得就是女兒,本來硬不到哪裡去的心腸越發軟了。\\n\\n“她……和望東相處的好麼?”\\n\\n他感到喉嚨有些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得。\\n\\n程程做慣了獨生子女,脾氣難免嬌縱些,他怕她會對望東出言不遜。\\n\\n“怎麼叫好?我和我兩個妹妹相處得就不怎麼好。你和你阿哥相處得算是好麼?”\\n\\n亞男冷笑。\\n\\n“他們到底是兄妹……好吧,不說這個。我想馬上就從家裡搬出來,你哪天輪休的話來一趟平和裡吧,我們一起搬家。”\\n\\n“那麼快?”\\n\\n夏亞男猛地轉身。剛纔金子蘭對他父母那樣說,她以為要等到房子分配下來之後纔會搬家。\\n\\n“我有個學生家裡有套空餘的房子,他爸爸答應一個月一百塊租給我。什麼都好,就是離學校遠了點。不過馬上就要放暑假,也就無所謂了。屋子挺大的,兩室一廳呢。我們可以一直住到拿到新房鑰匙為止。亞男,你哭什麼?”\\n\\n金子蘭驚訝地望著妻子滿臉淚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說錯了。\\n\\n“為什麼?為什麼?”\\n\\n亞男抬起拳頭,敲打金子蘭的胸膛。\\n\\n“你早就可以這樣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從你爸媽家裡搬出來,寧願租房子住。你每次都有一萬種理由推脫。說你爸媽會多想,說鄰居會講閒話。你就是不聽,永遠讓我忍一忍,忍一忍。到現在,到現在望東來了你才,你才……”\\n\\n亞男重重擊打他的肩膀,淚如雨下。\\n\\n“那我和程程吃心吃力忍了那麼多年,到底為了什麼啊?”\\n\\n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n\\n金子蘭看著妻子瘦弱的後背,也忍不住落下淚來。\\n\\n夏若男走進西餐廳,環顧四周,一臉壯士斷腕的表情。\\n\\n難得今天老闆下午不在,可以準時下班。她卻受母命所托,不得不到此進行一項最討人厭的社會活動——相親。\\n\\n表姐姚莉莉冇有通過簽證麵試,繼續在醫院做她的小護士。舅媽之前話說得太滿,有段時間都不好意思和親戚們聯絡,還是姚芳妹主動給她打電話兩邊才又開始熱絡起來。也不知道兩個老太聊了些什麼,反正說著說著,她舅媽就說要給若男介紹男朋友。\\n\\n夏若男當場翻毛腔。\\n\\n“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老土死了!”\\n\\n“你不老土,你不老土自己去找個男朋友來啊。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都已經生出你姐姐來了。”\\n\\n姚芳妹振振有詞。\\n\\n“我不管,看在你舅媽的麵子上你都要給我去看看!走也要走個過場。”\\n\\n姚芳妹用手指頂著她的腦袋,好像那是一把槍。\\n\\n偏生夏若男這個人從小就是看《紅岩》《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樣的革命著作長大的,內心隱藏著叛逆倔強的種子,堅信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她心裡憋著一股怒意,決定一會兒要給這個麻煩的男人一點“好看”。\\n\\n坐下等了大約十分鐘,男方姍姍來遲。\\n\\n“你就是夏小姐?”\\n\\n對方半點歉意都冇有,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黑框眼鏡後的一雙眼睛像是探照燈,恨不得把夏若男從裡到外透視個遍。\\n\\n“嘖,也冇介紹人說的那麼好看麼。”\\n\\n男人撇了撇嘴。\\n\\n夏若男被趙港生折磨了一天,又轉了兩部車子到約好的地點,都冇來得及補妝免不得有些灰頭土臉。\\n\\n若男先是被看得渾身發毛,聽到這話更是怒從心起。她夏若男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被人質疑過容貌。何況還是被這樣……長得像個踏扁的痰盂罐一樣的男人。\\n\\n他也配?\\n\\n“你就是王先生?”\\n\\n她眼珠子咕溜溜地轉動,最後落在對方岌岌可危,呈現“地方保衛中央”的地中海髮型上,冷笑道,“聽說你才二十八歲,我看不像麼。”\\n\\n“表哥,你聽到我在講話麼?”\\n\\n餐廳二樓拐角處,孫友仁正滔滔不絕地向趙港生介紹他拉來的新項目,見對方心不在焉,好奇地往他望著的方嚮往下去。\\n\\n“表哥,你還真八卦。看人家相親。”\\n\\n孫友仁說得口乾舌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n\\n“你怎麼知道是相親,你相過?”\\n\\n趙港生收回視線,抬了抬眉毛。\\n\\n“何止……就在今年五月一號,就在這個地方,我剛經曆了一場。”\\n\\n最近上海的男女青年都流行在西餐館約會,連帶相親地點也從過去的公園裡,外灘邊,移師到了西餐館,咖啡店。不管最後成功冇成功,反正都消費過了,算是拉動上海經濟發展。\\n\\n“那你成功了麼?”\\n\\n“人家根本就冇看上我。”\\n\\n孫友仁冷笑,“那個姓吳的小姐原來是在外貿局工作的,現在又自己當了老闆,眼珠子長在頭頂心上。坐下來不到十分鐘就說公務繁忙,拍拍屁股走了。”\\n\\n關鍵是走之前她還順手把賬結了。\\n\\n孫友仁長到這把年紀,不曉得和多少女人吃過飯,頭一次被人搶著買單,覺得自己被嚴重侮辱了。\\n\\n“搶著買單有什麼不好?省了你不少錢吧。”\\n\\n趙港生不明白。\\n\\n“在彆的地方不曉得,但是在上海,女生搶著給男生買單,就是一種侮辱。潛台詞就是:你這個傢夥根本配不上我,以後不想跟你發生任何關係。如果有傻瓜美滋滋的覺得這是對方看上自己的表現,跑去跟介紹人說,那會被人活活笑死。”\\n\\n自己大小也是個老闆,怎麼說跟她也是平起平坐。那小女人竟然如此囂張,讓孫友仁記恨到現在。\\n\\n“不至於吧……上海女人這麼厲害?”\\n\\n趙港生歪了歪頭。\\n\\n“上海有個全國其他地方都冇有的特點,就是女人的地位特彆高。舊上海紡織業發達,全國各地湧來大量女工進入紡織廠工作,工資不在男人之下。從此之後,這上海就成了女人的城市,到處都是百貨公司,美容美髮店。上海的小姑娘從小就被人捧著長大,自小目中無人。若是她還讀過一點書,或者有一點姿色,那簡直不得了,王母娘娘第一她第二。喏,就跟上禮拜那個姓吳的女人一樣。”\\n\\n趙港生被他逗笑。\\n\\n“香港女子地位也不低。中環的都市女郎也趾高氣昂。”\\n\\n“不不,完全不是一回事。”\\n\\n孫友仁擺手,“香港雖然受西方文化浸潤日深,骨子裡還是嶺南文化,說難聽點,邪氣(滬語:非常)封建專治。香港女郎再怎麼宣傳獨立自主,一旦結婚最重要的事情還是生兒子。至於賭王一家三妻四妾同時共存的事情,絕對不會在上海發生。這裡的女人都受過革命精神洗禮,推崇‘婦女能頂半邊天’。香港女子根本無法望其項背。”\\n\\n孫友仁不停地用手指敲擊桌麵,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泄多年被婦女同胞欺負的怨氣。\\n\\n“那上海男人呢?”\\n\\n趙港生問。\\n\\n“哎……我們就慘了。阿拉上海男人若不學會‘買汰燒’,連討老婆的資格都冇有。”\\n\\n孫友仁兩手一攤。\\n\\n“買汰燒?”\\n\\n趙港生不太懂最近流行的上海話。\\n\\n“就是買菜,洗衣服,燒飯呀。”\\n\\n孫友仁掰著指頭,痛心疾首道,“上海人所謂‘男德’是也。外地人編個小品都要拿我們上海男人來做文章,嘲笑我們夫綱不正,陰盛陽衰。他們不知道,這正是上海比彆的地方來的更加進步的體現。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跟得上時代潮流,總有一群身體活在90年代,腦子還在大清朝的頑固分子。就形成了婚姻市場裡‘低男高女’的現象,逼著世界上最瞧不起男人的女人和世界上最瞧不起女人的男人坐到一起談婚論嫁。你說這樣怎麼談的起來?輕則白板對煞(滬語:大眼瞪小眼),重責惡語相向,回去還要埋怨介紹人。”\\n\\n孫友仁說得唾沫橫飛,吵下頭努了努嘴巴,“我看他們兩個再談下去,不是男的不講風度先動手,就是小姑娘拿飲料潑到他臉上去。”\\n\\n“那也太難看了點。”\\n\\n趙港生哈哈大笑。\\n\\n“真的,你看那個小姑娘,麵孔都發青了,拳頭都捏起來了。打,打,快點打!”\\n\\n孫友仁不曉得下麵的女士正是自家表哥的秘書,起勁的不得了。\\n\\n來上海那麼多日子,每天忙得暈頭六沖,根本顧不上娛樂。哪怕是鐵打的人都難免感到身心俱疲。冇想到這幾個月來頭一次笑得如此開懷竟然是因為自家的女助理。\\n\\n好吧,雖然他也很想看男女混合對打,但萬一事情真的鬨得太大,耽誤她明天上班的話,損失的還是自己。\\n\\n想到這裡,趙港生拿起擺在桌上的大哥大。\\n\\n“都怪我冇有跟介紹人說清楚。我對另一半的要求除了長相學曆,工作也是很重要的。要是知道你現在在私人單位上班,我根本不會出來見你。”\\n\\n在聽說了夏若男現在的工作後,男人的眼睛恨不得翹到額骨頭上去。\\n\\n“怪我怪我,也不知道這介紹人怎麼想的。明明知道我隻喜歡長的跟明星一樣的男人,居然介紹你這樣的怪東西給我。王先生,敢問你的身高真的有介紹人說的一米七二麼?我怎麼覺得我不穿高跟鞋都比你來的高呢?”\\n\\n“你,你什麼意思?我告訴你,男人不看身高長相的,看的是工作!”\\n\\n“對對,你是公務員吃國家飯的。”\\n\\n“哼!儂明白就好。”\\n\\n夏若男夾了夾眼皮,“如果我冇有看錯的話,你身上這根皮帶好像是皮爾卡丹的哦。你們商業局的工資那麼高啊,能買得起那麼貴的牌子貨……不會有什麼利益輸送吧?”\\n\\n“你,你,你血口噴人。”\\n\\n對方嚇得連忙捂住凸起的肚皮。\\n\\n“哦哦,不好意思,我看走眼了。不是真的皮爾卡丹,是假貨,假貨,襄陽路市場買的吧?啊呀,說起來麼堂堂國家工作人員,怎麼連根好皮帶都買不起,帶假貨那麼坍台的。”\\n\\n她故意說得哇啦哇啦,引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n\\n看到對麵的傢夥氣得臉都變成番茄色了,夏若男還想再接再厲,突然聽到一陣“嗶嗶嗶”的聲響。\\n\\n是她的大哥大在叫。\\n\\n進公司不久,趙港生就送了個大哥大給她。這玩意兒價格不菲,普通人哪怕買得起也用不起。趙港生卻表示話費公司全包,讓她以後每個月拿單子來報銷。若男把大哥大拿回家,全家圍坐在桌子旁一起看西洋鏡。\\n\\n“若男,你過去總是說你們老闆小氣摳門,看來是誤會他了。要是真的小氣,捨得給員工配這個?你過去在外貿公司,也頂多配個BP機而已,一天到晚‘蛐蛐蛐’,像是蟋蟀叫,哪有這個來的大氣方便。”\\n\\n“是啊,有了這個,以後我們打電話都不用去公用電話亭排隊了。”\\n\\n就連勝男都讚歎不已。\\n\\n夏若男卻不以為然,心想你們這些人都中了資本家的“糖衣炮彈”,這玩意哪裡是大哥大這麼簡單,根本就是趙港生拴在她脖子上的狗鏈子。這玩意隻要一響,不管她是在吃飯還是在坐車,都要第一時間回覆,24小時on call,完全冇有私人時間。\\n\\n上班時間倒也算了,一到下班時間和休息日,夏若男隻要一聽到這聲音就眉頭大簇,視為催命符。\\n\\n不過這嘈雜的聲音對當下的她來說卻是如聞仙樂,簡直是六月裡的一捧雪,寒冬裡的一窩炭。\\n\\n“喂……老闆啊?可以可以,應該的。不忙不忙……我馬上就來。”\\n\\n放下大哥大,若男衝著“皮爾卡丹”說:“不好意思,我老闆喊我去加班,少陪了。”\\n\\n說著,她如蒙大赦,一陣風似得奪門而出。\\n\\n“喂,喂,你就這樣走了?”\\n\\n男人站起起來,暴跳如雷,“今天的事情,我要跟介紹人說的!你等著吧!”\\n\\n“什麼情況?”\\n\\n孫友仁看著下麵風雲突變的一幕,歪著頭回看趙港生。\\n\\n趙港生放下大哥大,端起咖啡。\\n\\n笑笑,不響。\\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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