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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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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巳時,青龍觀客堂。

大理寺捕快杜明問玄應道長:“陶大人給龍舟點睛的那管筆現在何處?”

玄應道:“在貧道書齋,大人稍等,貧道這就將那管筆拿來。”

“我隨道長同去。”杜明道。

玄應領著杜明等十多個大理寺捕快往北行去。眾人穿過數座樓閣,來到道觀最北麵的一幢樓前,這幢樓再往北不遠,就是青龍山了。眾人上了二樓,進入玄應的書齋。

書齋南北通透,南窗開著,透過南窗向外望去,但見青龍觀觀宇輝煌,清風徐來,鳥語花香,花樹成行,許多蜜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好一個修身養性的所在!

玄應看了看書桌上的筆架,詫異道:“怪了,剛才還在筆架上的,怎麽就不見了?”

杜明盯著玄應的眼睛,問:“那筆是你的?”

玄應道:“幾天前,本觀來了一位雲遊道士,那管筆是那雲遊道士贈給貧道的。”

“他現在何處?”杜明問。

“他昨日午後就離開了,他說他要去朗州九龍山。”玄應道。

“他多大年紀?體貌特征如何?什麽口音?”杜明追問。

“他五十歲左右,身材細長,臉瘦長,隴西口音。”玄應道。

“道長看過他的度牒嗎?”杜明道。

玄應道:“貧道之前並不認識他,他要掛單本觀,當然要先檢視他的度牒了,否則貧道怎敢讓他留宿觀內?”忽然,玄應微皺眉頭,道:“聽口音,他應該是隴西人,但他度牒上寫的卻是洛城人。”

杜明道:“道長為何將那筆作陶大人龍舟點睛之用?”

玄應道:“那雲遊道士說,陶大人擔任此次龍舟賽的首席點睛官,這管筆製作精美,可作陶大人為龍舟點睛之用。貧道對陶大人一直心懷敬佩,於是聽從了他的建議。對貧道來說,這管筆也算是個珍貴的紀念品了。”

杜明道:“陶大人來此做點睛官的訊息,事前隻有禮部的少數官員知道,那雲遊道士是怎麽知道的?”

玄應麵有慚色,道:“是啊,他是怎麽知道這訊息的……貧道確實疏忽了。”

“你最近一次看到那管筆是在什麽時候?”杜明問。

“貧道今天早晨還用那管筆畫符——大人,照理那管筆沒毒,如果有毒的話,貧道應該早就中毒了。”玄應道。

杜明眼睛微眯,緊盯著玄應的雙眼,微笑道:“如果你就是那下毒人呢?”

玄應麵有慍色,道:“大人此話怎講?”

杜明笑道:“我是跟道長開個玩笑……”

杜明被同行稱為大理寺神探,他辦案經驗豐富,自信從對方的眼神和麵部表情的微細變化就能判斷出對方是否說謊。這次,他沒能做出明確判斷。

杜明看了看南窗外的美景,隨後踱步到北窗旁。北窗外槐樹成蔭,杜明盯住的不是槐樹,而是北窗窗台。北窗窗台上有一個淡淡的印痕,隻有從事偵查工作多年的人仔細檢視,才能辨認出這淡淡的痕跡是人的腳印,而且這腳印是新的!

杜明探出頭,俯視北窗外的樓壁,見窗台下一米左右的樓壁上有個淡淡印痕。杜明仔細看那印痕,印痕裏有淡淡的濕土痕跡。多年經驗告訴杜明,這是一個人左腳腳尖點在樓壁上留下的痕跡,這腳印也是新的!

杜明立刻意識到:有人剛剛翻北窗而入,而後又從北窗躍出!而且這人應該剛剛離去,或許就在杜明等人走向這書齋之時!

“追!”杜明低喝一聲,他如蒼鷹般躍出北窗,向槐樹林衝去!五六名捕快緊跟其後,紛紛躍出北窗,幾個輕功不佳的捕快則飛快地跑下樓,也向槐樹林衝去!

眾捕快穿過槐樹林,進入道觀北麵的青龍山。

“杜頭,你看!”一個捕快疾聲道。

杜明應聲而至,見一蒙麵人倒在一棵樹下,血已將那人前胸的衣襟染紅。一個捕快將左手搭在蒙麵人脖頸大動脈處停頓了一會兒,道:“已經死了,身體還是溫的。”

杜明用鐵尺將死者的蒙麵布挑下。死者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瘦長臉,眼睛幾乎要凸出眼眶外,表情充滿驚恐和憤怒,雙拳緊握,張著嘴,相狀甚是駭人。

杜明對一捕快道:“把玄應叫來。”

不多時,玄應來了,他望了一眼死者,驚道:“這就是那個雲遊道士!他怎麽會死在這裏?”

杜明圍著死者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著,發現死者緊攥的雙拳大小略有不同。杜明俯下身,用帶著手套的雙手掰開了死者攥成拳狀的右手,看到了死者右手掌裏的一個物件。

杜明將那物件放在手裏,仔細端詳著,他的眼神漸漸凝重起來,他的額頭滲出一層汗珠……

*

五月初六傍晚,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背著藥囊,來到陶府門前,對守門人陶安道:“故人章祜特來拜見丹青大人。”

陶安喚一家丁去稟報,陶丹青一聽章祜來訪,立即對巍峨道:“快隨我去迎接章公子!你阿翁有救了!”父子二人疾步趕去迎接章祜……

章祜望著病榻上的陶子壽,感到了莫名的悲哀。章祜不敢看陶丹青的雙眼,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丹青兄,恕我……無能為力……”

滿懷遺憾的章祜當晚就離開了陶府。

*

五月初七上午,首輔宰相裴立府邸客廳內,裴立正和杜明談話。文方恆遇難後,孝帝任命裴立為首輔宰相,合元十三年一月,五十三歲的裴立賜勳上柱國,封公爵,位極人臣。

裴立道:“杜捕快,案件若涉及府中任何一人,請不要有顧慮,秉公查案即可。”

杜明道:“下官想和大公子裴理聊幾句,不知可否?”

裴立當即吩咐下人將其長子裴理叫來。裴理今年二十六歲,官拜兵部庫部司員外郎,是裴立最看重的兒子。

過了一會兒,裴理來了,裴立道:“這位是大理寺的杜捕快,杜捕快有話問你,你須如實迴答。”

杜明望著裴理的雙眼,道:“大公子昨日出過城門嗎?”

“沒有。”裴理表情淡然。

“你確定昨日沒出過城門?”杜明道。

“確定。”裴理表情依舊淡然。

杜明盯著裴理的雙眼,正色道:“你在說謊!春照門的門官說,你在昨日辰末騎馬出了春照門!你要不要和他當麵對質?”

裴理怔住了。

裴立肅然道:“理兒!你昨日到底有沒有出城?”

裴理低頭道:“父親……孩兒……昨日辰末出城了。”

“大公子,你昨日巳時有沒有去過青龍山?”杜明道。

裴理不敢直視杜明的眼神,低頭不語。

“理兒,要說實話!”裴立肅容道。

“我昨日巳時確有去過青龍山。”裴理抬起了頭。

杜明像鷹一樣銳利的雙眼注視著裴理的眼睛,道:“昨日巳時,青龍山上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個假道士被殺了。”

裴理道:“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杜明道:“大公子,你如果和這命案無關,為何剛纔要說謊?而且昨日那假道士被殺時,你就在青龍山!你是不是想說,這僅僅是巧合?”

裴理道:“我隻知道,這案件與我無關!”

“你昨日巳時到青龍山幹什麽去了?”杜明道。

裴理脖頸一揚,冷冷道:“抱歉,無可奉告。”

杜明目光如電,嚴厲道:“那就由我來告訴你吧,你昨日巳時在青龍山殺了那假道士!”

裴理怒視著杜明,憤然問:“你血口噴人!你告訴我,我為何要殺一個和我毫不相關的人呢?!”

“這個你怎麽解釋!”杜明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金墜子,擺在裴理麵前。這是一個打製成麒麟模樣的金墜子,金麒麟肚子的一側赫然刻著四個字:天佑裴理。

裴理驚道:“這……這金麒麟怎麽會在你手裏?!”

裴立拿過那金墜子,仔細看了看,道:“此物確是裴理的,它怎會在杜捕快手中?”

杜明道:“大人,實不相瞞,這金麒麟是在那個被殺的假道士手中發現的。”

裴立眉頭緊鎖,道:“你懷疑裴理殺了那假道士?”

杜明對裴立躬身施禮道:“大人,下官隻是依據線索查案,根據證據做出判斷。”

裴立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希望杜捕快秉公查案,不要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要冤枉一個好人!”

杜明對裴立一揖到地,道:“下官想查一下大公子平常住的房間,以便盡快證明大公子的清白。”

在裴府管家裴福的引領下,杜明等人先去裴理正妻的房間檢視,之後來到裴理小妾孟氏的房間檢視。

孟氏房間內,杜明問:“這裏有大公子的東西嗎?”

孟氏手指一個金絲楠木箱,道:“裏麵是我相公的東西。”

杜明對孟氏道:“請把木箱開啟。”

孟氏臉色緋紅,尷尬道:“我沒鑰匙……”

杜明用隨身帶的一把****開啟了木箱。木箱裏有印章、硯台等古玩,還有幾支上好的毛筆,其中一管紫檀筆甚為醒目。杜明戴上手套,將那管筆拿在手中,但見筆杆上刻著七個字:點睛之筆妙生花。

“這筆是誰的?”杜明問。

“這管筆原是我家老爺的,是老爺在大少爺弱冠之年生日時送給大少爺的禮物……”裴福道。

杜明迴到客廳,將那管紫檀筆放在裴理麵前,道:“公子見過這個嗎?”

裴理驚訝道:“這管筆是家父贈給我的,但在二十多天前就丟了,怎麽會在你手中?”

杜明盯著裴理的雙眼,道:“誰能證明這筆當時丟了?”

裴理道:“我沒告訴家父,隻有我的小妾孟氏知道此事。”

杜明請人叫來孟氏,孟氏滿臉通紅,低頭道:“當時我們都以為這管筆丟了……”

杜明對裴立道:“大公子確有作案嫌疑……因此,下官希望能將大公子先請到大理寺做進一步調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依律,本官應迴避此案。”裴立言罷,望向裴理,凝重道:“理兒,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你要好好配合杜捕快查案。”

“大人,那下官就帶大公子走了。”杜明對裴立再施一禮。

裴立沒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杜明和手下帶走了裴理……

*

五月初七午時,青龍觀內,杜明將那紫檀筆展示給玄應。

“就是這管筆!”玄應大為驚訝。

隨後,玄應將端午節那日陶子壽給龍舟點睛的經過詳細講了一遍。杜明聽後,望向窗外,陷入沉思……

窗外,鳥語,花香,蜂舞,蝶忙。

忽然,遠處傳來古琴聲,那是青龍觀的一位道士在彈琴。伴著泠泠的琴音,那道士吟唱道:“若說琴音在琴上,無人彈時何不鳴?若說琴音在指間,無琴之時何處聽……”

杜明心中一動,道:“陶大人當時洗手的銅盆在哪兒?”

玄應對一道童道:“你去把那七個銅盆拿來。”

沒多久,那道童拿來七個銅盆,杜明逐一觀察後,道:“陶大人用的毛巾在哪兒?”

玄應對那道童道:“讓妙虛把那七條毛巾拿來。”

不多時,妙虛道長拿來七條毛巾。杜明逐一嗅了嗅,並沒嗅出異味。杜明盯著妙虛的雙眼,道:“這些毛巾都是你準備的?”

妙虛道:“端午節早晨,那雲遊道士來我寮房聊天,這些毛巾是他幫我準備的。”

杜明問:“這些毛巾你洗過了嗎?”

妙虛道:“這幾天很忙,還沒來得及洗。”

“諸位後退幾步。”杜明戴上手套,用這幾條毛巾逐一擦拭那管筆。當他用其中一條毛巾擦拭那管筆時,筆管中有微香散發出來。幾隻蜜蜂從南窗飛入書齋,一隻蜜蜂似是嗅到了紫檀筆發出的微香,“嗡”地飛來,停在筆管上。不一會兒,這蜜蜂飛了起來,杜明將南窗關上,示意一手下將北窗關上。但見這蜜蜂不停地在書齋裏飛來飛去,過了一會兒,就見這蜜蜂好似一隻無頭蒼蠅般亂飛,沒多久就墜地而亡了。

杜明將一隻螞蟻放在那管筆上,這隻螞蟻很快就從筆管上掉了下來,死了。未幾,那筆管的香味消失了,杜明把另一隻螞蟻放在那管筆上,又過了一會兒,那螞蟻活躍依舊……

*

五月初七,申時,大理寺一房間內。

杜明道:“說吧,公子到底有什麽難言之隱?”

裴理道:“上午家父在場,我的確有所保留。我昨日確實去了青龍山,但我沒殺人,而是去救舍弟裴篆。”

杜明問:“令弟出了什麽事?”

裴理接過杜明遞來的茶,道:“這兩年來,家父和我忙於政務,對弟弟們的管教少了些,裴篆染上了賭博惡習。前天,裴篆一夜未歸家,昨日清晨青龍會所老闆高升派人送裴篆的一封親筆信給我。裴篆在信中說,他去青龍會所賭博,輸了钜款,會所將他扣留,要求他三天內還清賭債。我籌好錢款後,趕到青龍會所,將裴篆贖出。此事絕不能讓家父知曉,否則,裴篆會被家父趕出家門的。裴篆已發誓痛改前非,作為長兄,我當然要成全他。還望杜捕快為我們保守此秘密。”

杜明問:“令弟寫給你的那封信呢?”

裴理道:“為了不讓家父知曉此事,我已把那封信燒了。”

杜明盯著裴理的眼睛問:“那紫檀筆和金墜子你怎麽解釋?”

裴理眉頭緊鎖,道:“這……我也不知道,還望杜捕快明察,還我公道。”

這時,一個官差走進來,在杜明耳畔低語一句。

“請公子進來。”杜明道。

不一會兒,那官差帶著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青年進來,那青年疾步來到裴理麵前,下跪痛哭,隨後對杜明道:“我是裴篆,我發誓,我大哥昨日出城是去青龍會所救我……”

*

五月初八上午,一官差走進大理寺一房間內,對杜明道:“裴理公子的小妾孟氏來了,她指名要見您,您見不見?”

杜明心中一動,道:“請她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美麗女子走進來,杜明一看,來人正是孟氏。孟氏道:“大人,我有要事相告,隻對您一人說,請您為我保密!”

杜明看了看姿容秀麗卻眼睛紅腫的孟氏,一望便知她昨夜哭了一整夜。杜明示意那官差離去。那官差走出房間,隨手關門。過了一會兒,孟氏走到門口,輕輕把門開啟,探頭向外望瞭望,見門外無人竊聽,才把門關緊,隨後給杜明下跪。

孟氏哭道:“大人!我有重要的秘密向您匯報!請您一定要替我保密!否則,我必會被報複,到時候我就生不如死了!”

杜明道:“我一定替你保密,你起來說話。”

孟氏繼續跪著,道:“我揭發裴理!那假道士就是他殺的!”

杜明緊盯著孟氏的雙眸,道:“作偽證是要坐牢的。”

孟氏揚起頭,正色道:“我說的是實情!”

“你為何要揭發你夫君?”杜明道。

孟氏眼神閃過一絲苦楚,道:“我原本不想說的。聽人言,杜大人是神探,我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揭發他的,我知道,我若知情不報,也是難逃法網的……”

*

五月初八中午,裴立府宅客廳。

訊息傳來,裴理身犯命案,已被押入大理寺獄。裴篆疾步奔入客廳,跪在裴立麵前,哭道:“父親!您是當朝首輔,聖上聽您的,求求您,您快救救大哥吧!”

時值六位官員來拜訪裴立,當著這六位官員的麵,裴立老淚縱橫,痛心道:“我身為首輔宰相,理當為天下人做知法守法的楷模……自作孽,不可活!理兒!你太令我失望了……”

當天,裴理毒害陶子壽的訊息就在金城傳開。坊間傳言更甚,說是裴立指使裴理毒害陶子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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