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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方可成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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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整整一上午,靈子躺在隨緣客棧客房的床上,茶飯不思,呆望著窗外的天空……

中午,一身疲憊的湘靈迴來了,湘靈見到靈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一驚。盡管湘靈已換了身衣服,靈子還是看到了母親肩頭滲出的血跡,不由得大驚,急道:“娘!發生了什麽事?舅舅呢?舅舅怎麽沒跟您一起迴來?”

“你舅舅受了傷,在一位朋友家養傷,你別擔心,他休養些時日應該會好起來的——靈子,你怎麽了?”湘靈道。

“娘,我沒事。”靈子強作歡顏。

湘靈雙手握住靈子的雙肩,望著靈子淒惶的雙眼,道:“靈子,不論發生什麽事,娘都會在你身邊,娘會保護你的。”

“娘——”靈子擁入母親懷裏,哭了……

湘靈和靈子剛進杜明家的大門,靈子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的葛青。靈子興奮道:“葛青叔叔!”

“多虧你葛青叔叔捨命相救……”湘山把昨夜發生的事簡要地告訴了靈子。

“葛青叔叔,大恩不言謝!但我還是要謝謝您!這段時間就由我來照顧您和舅舅。”靈子道。

說也奇怪,靈子一見葛青,心中陰霾愁雲就被掃去不少。

“能得到咱們靈子的照顧,我真是太有福啦!唉!早知如此,我就該多受些傷纔好!唉!真是悔不當初!”葛青仰天長歎。

靈子笑道:“葛青叔叔,我這人正好和別人相反,您越是受重傷,我就越不照顧您——您可一定要記住啦!今後您和舅舅可千萬不能再受傷哦!”

“湘靈妹子,我真是羨慕死白大哥了!有靈子這麽懂事的好孩子……唉!十三年了,也不知白大哥如今人在何方,他若能親眼看到靈子,該有多欣慰……”葛青已眼眶含淚。

葛青很少流淚。在他的記憶裏,隻是當年和湘靈一起尋找白諦嘉而未果時,看到湘靈那心碎得幾近絕望的表情時,他的淚墜在塵土裏,和他的心一樣,碎了……

“葛青哥,諦嘉有訊息了!”湘靈激動道。

“什麽!白大哥有訊息了!太好了!看來白大哥真的要苦盡甘來了!”葛青歡喜得幾乎跳起來!

“娘,快告訴我!我父親在哪兒?”靈子激動道。

“你父親現在洛城北邙山翠梗峰的太微宮。待你舅舅和葛青叔叔養好傷後,咱們就去找你父親。”湘靈道。

靈子有些困惑:太微宮?一聽這名字就是道觀啊!難道父親真的不要娘和我了?否則他為何要去道觀?而且一去就是這麽多年!是不是父親已出家做了道士……

“關於你父親在太微宮的訊息,不要告訴任何人!”湘靈叮囑靈子。

“嗯!”靈子點頭。

“湘山兄,你內功深厚,我看你的傷一個月也就該好得差不多了,你先在這兒好好養傷。湘靈,我明日陪你和靈子去找白大哥!”葛青道。

“葛青哥,你就別逞強了,還是等你倆的傷徹底好了再去,也好讓諦嘉安心。”湘靈道。

靈子看到葛青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依舊在向外滲血,心中一疼,道:“娘說得對,等你們康複了,咱們一起去找我阿爺!”

靈子的下午時光是在照顧舅舅和葛青中度過的。

靈子累了,躺在床上睡著了。醒來後,她趕緊來到庭院,看月亮的位置。此時,月亮剛爬上柳梢,湘靈正站在庭院裏凝望著冉冉升起的明月。月光下,湘靈眼中淚光盈盈,恍惚間,她竟覺得自己和白諦嘉徜徉於春江花月夜的舊夢中……

靈子走到母親身邊,望向母親正望著的明月。

“娘,今晚月亮好美。”靈子輕聲道。

“是啊,又是一個明月夜。”湘靈喃喃道。

“娘,您想我父親了,是不是?”靈子忽然道,隨後又喃喃道,“也不知道父親現在怎樣了……”

湘靈依舊凝望著那輪明月,沒說話。

諦嘉,這麽多年沒見了,你還好嗎?你變了嗎?我永遠不會變!變的,或許隻是我的容顏……

湘靈的淚水在麵頰靜靜流淌著。

“娘,過不了多久,咱們就能和父親團聚了,從此咱們一家人就永不分離了!您該高興啊!”靈子道。

“是啊!應該高興纔是!”湘靈拭去了臉上的淚。

靈子挽著母親的手,望向那輪冉冉升騰的明月。靈子思緒紛揚,就像從無漏寺門前那棵古樹上紛揚飄零的小白花……

“今夜亥初,無漏寺正門前,那棵開花的古樹下,不見不散……”巍峨的聲音化作了漫天飄灑的小白花,在靈子心靈的冰雪世界裏漫天飛舞著……

不見不散?我到底還要不要去?已經受了一次騙,還要再去受騙嗎?

巍峨哥哥不會騙我的!或許他有什麽急事不得不去做呢?

不見不散……我們還沒在那棵古樹下相見啊!難道就這樣散了,就這樣永遠不再相見了?

靈子有些懊悔自己離開無漏寺門前的時間太早了……

靈子!見了又能怎樣?難道你要讓他娶你嗎?你是漂泊江湖的流浪花,他卻生在金城權貴家……

靈子的思緒隨著漫天飛舞的小白花,飛到了天涯盡頭。恍惚間,那漫天飛舞的,不是小白花,而是靈子的心淚……

難道我記錯了?巍峨哥哥說的不是“今夜亥初”而是“明夜亥初”……

*

朦朧的月光照在無漏寺門前那棵開著小白花的古樹上。古樹寂靜地佇立著,風吹過,樹影婆娑,迷離搖動,彷彿吐散著幽怨纏綿的塵煙。

紛!紛!紛!紛!

寂!寂!寂!寂!

無數小白花似飛雪般漫天飛揚,一些小白花落入一條寂寞流淌的河,花自飄零,水自流。巍峨跋涉在這河流下遊的水中央,忽然,他眼前一亮!那小白花有靈子身上的清香!巍峨猛抬頭,遙遙地望見了上遊水中央那棵開著小白花的古樹,望見了那棵古樹下佇立著的靈子!巍峨滿心歡喜,逆流而上!

忽然,河水暴漲!洶湧的河水撲向在水中跋涉的巍峨!天地間,茫茫無盡的,都是鋪天蓋地的洶湧波濤!巍峨被怒濤席捲著,身不由己,順流而下,一瀉萬裏!

再也看不見天,再也看不見地,再也看不見上遊那開花的古樹,再也看不見美好的靈子!巍峨放眼望去,整個世界全是無邊無際的墨黑色的大海!無數的苦難生命在大海裏頭出頭沒,苦苦掙紮!這情景令巍峨窒息!

“啊——!”巍峨發出一聲驚呼,瞬間醒來,汗已濕透衣衫!原來是一場惡夢!

巍峨又睡了過去,夢中,他化為一隻身高幾萬裏的大鵬金翅鳥,他周身被火光圍繞著,在天空翱翔。忽然,一個閃著靈光的龍女在西天翱翔,於是他振翮向那龍女飛去!他一振翅即高飛九千萬裏,他望見了龍女的右臂在滴血,卻總是追不上她!後來,那龍女向夕陽飛去,化為一道夕陽之光。不見了那龍女,他在太虛中哀鳴……

巍峨再次從夢中醒來!

這夢充滿了真實的色彩和聲音,一切都如此真切!

到底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巍峨的失心症又犯了。

我是誰?我是巍峨,是我巍峨剛做了個夢,夢中我化成了大鵬金翅鳥,還是我原本是大鵬金翅鳥,現在正在夢中,在這夢中,我這隻大鵬金翅鳥化為了當下這夢中的巍峨?抑或巍峨和大鵬金翅鳥都不過是我的虛幻夢相?那我到底是誰?抑或巍峨和大鵬金翅鳥都是真實的我?為何所謂的現實如此虛幻?為何所謂的夢幻如此真實……

巍峨癡坐在床上,一道夕陽之光透過窗照在他的臉上,巍峨向窗外望去,夕陽之光照耀著蒼天和大地,照耀著已然不知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裏的巍峨。

即使是在夢中,我也要做個好夢!就算我此刻在夢中,我也要找到靈子!

巍峨起身,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對大山道:“我有事出去,估計很晚迴來……”

*

五月十四,明月夜。無漏寺正門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很多青年男女來無漏寺祈福。

想是辛棄疾曾穿越到過此時無漏寺的門前,否則他那首《青玉案?元夕》怎麽會寫得如此傳神?不過,那被吹落的如雨的星星不是漫天的煙花,而是在東風吹拂下離開那棵古樹枝頭的似滿天繁星的小白花。

那棵古樹獨木成林,小白花似流霜飛霰般飄灑著。巍峨似一棵樹,矗立在那古樹旁,望著來往的行人,隻是他望眼欲穿,也沒見到要等的人……

一個書生也徘徊在那古樹下,他一邊望向街頭,一邊長籲短歎地吟誦著《子衿》。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無漏寺門前,一位美麗女子緩緩從車廂中探出頭來。

笑語盈盈暗香來,是靈子!巍峨歡喜若狂,疾步上前!

和巍峨同時上前的,還有那書生。

巍峨疾行幾步,距那車中女子越來越近了。巍峨的右肩和那個幾乎與他並駕齊驅的書生的左肩擦碰了一下,巍峨心裏一怔,停住了腳步。這時巍峨才發現,那車中女子不是靈子。

書生疾步上前,伸出雙手,將那女子扶下車,隨後和那女子雙手相牽,歡歡喜喜走進無漏寺。巍峨望著這對情侶的背影,由衷地祝福著,他的笑容是苦澀的。

不見昨夜人,淚濕衣衫袖!

戌中,巍峨走進人海。茫茫人海中,巍峨尋找著,辨識著……

巍峨不知道,靈子也不知道,就在巍峨和那書生肩頭擦碰的瞬間,人海中的靈子探尋的目光也曾向巍峨的方向投注過來,怎奈,那一刻,映入靈子眼簾的,是那“青青子衿”的書生,隨後靈子的目光方向和巍峨的目光方向一樣,投入了滾滾人海……

“姐姐!太好啦!高山公子真的把你救下啦!”一個清脆且歡喜的聲音在靈子耳畔響起。靈子循聲望去,原來是那賣杏女孩。

慰慈挎著竹籃,竹籃裏還有三十多個杏。

“嗯!妹妹,謝謝你昨夜的呐喊!”靈子看到慰慈,心中滿是感激。

慰慈羨慕地望著靈子,歡喜道:“不用謝,姐姐,你真美!你將來一定會很幸福很幸福的!”

靈子望著慰慈,竟感覺她像自己的親人,道:“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袁慰慈,袁天罡的袁,安慰的慰,慈母的慈,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慰慈道。

靈子道:“我叫白靈子。白日的白,靈氣的靈,杏子的子。”

“那我就叫你靈子姐姐了。”慰慈歡喜道。

靈子微笑著點頭。

“我得先賣杏了,姐姐保重!”慰慈和靈子揮手告別……

陣陣笑聲浸入巍峨耳畔,無漏寺正門不遠處,一群書生正圍著一排排的花燈在猜燈謎。一個五十多歲的藍衣男子似是舉辦這場燈謎活動的負責人,他正望著這群書生。漸漸地,隻剩下幾個燈謎沒被猜中了。大家圍著燈籠上的字謎,說笑著,有人嚐試著說出猜想的答案,藍衣男子隻是微笑著搖頭。

“高山公子!真的是你!”慰慈驚喜道。

巍峨循聲望去,隻見慰慈笑語盈盈,眼神中滿是驚喜。

慰慈歡喜道:“又遇見公子了,真是太好了!我已連續三個夜晚加一個白天都見到公子了!”

巍峨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慰慈道:“公子,前天夜裏您救了我阿翁,昨天夜裏您救了靈子姐姐,今天夜裏,您又會救誰呢?”

“你怎麽知道她叫靈子?”巍峨眼睛一亮,竟不由自主地雙手緊握慰慈雙肩,雙眼緊緊注視著慰慈的雙眼!

慰慈的雙眼隻和巍峨對視了一下,就趕緊轉移目光!巍峨的目光太深沉,太明亮,太真誠,太有感情——滿滿全是對靈子的關切之情!瞬間,慰慈不知所措,當下心跳得厲害,滿臉通紅!

巍峨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急忙把手從慰慈的肩頭撤迴。

慰慈沒想到巍峨聽到靈子的名字後的反應竟如此強烈,她甚感驚訝,但瞬間她已猜出高山要找的人是誰了。

連慰慈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此刻在她心底升起了一絲淡淡的憂傷!但瞬間這絲淡淡的憂傷被她內心的喜悅稀釋了。這憂傷雖被喜悅稀釋了,但依然存在於她的生命中,隻是,慰慈當下沒意識到……

此刻,喜悅占據了慰慈心靈的主要空間。

女人真的很奇怪,哪怕是沒談過戀愛的小女孩,對男女間的感情也很敏感。慰慈心道:“靈子姐姐這麽美,又這麽好,確實也隻有她才配得上高山公子!”

“是靈子姐姐告訴我的。”慰慈道。

“她在哪兒?”巍峨急問。

“她剛纔在那兒。”慰慈用手一指不遠不近處的人海。

巍峨立即就要向慰慈手指的方向衝去。慰慈道:“公子,你就在這兒別走動,我去把靈子姐姐找過來。否則,人這麽多,可能你剛到她之前所在的位置,她卻已到這兒來了。”

巍峨點頭道:“拜托你了!”

慰慈微微一笑,轉身奔向靈子之前所在的位置。她一邊走,一邊喚著:“靈子姐姐!靈子姐姐!”或許是經常叫賣水果的關係,她的嗓子已練出來了,聲音甚為響亮。

“慰慈,你喚我?”靈子從人海中飄然而至。

“靈子姐姐,有人找你,就是昨夜救你的那位高山公子,我現在帶你去見他!”慰慈的手牽住了靈子的手。

不知怎的,靈子心裏竟緊張起來!

“靈子姐姐,走啊!我看得出,高山公子非常在意你!”慰慈一邊說,一邊拽著靈子的手,朝巍峨所在的方向疾步行去……

“公子,您看!誰來了?”慰慈歡喜道。

巍峨和靈子站在人潮滾滾的街頭,四目相對……

“公子,靈子姐姐,你倆知道這叫什麽嗎?這就叫‘有袁千裏來相會,無袁對麵不相逢”啊!當然,這個‘袁’是我袁慰慈的袁!今夜,是我袁慰慈促成了高山公子和靈子姐姐的相逢!”慰慈笑得好開心。

“你……為什麽要騙我?昨夜,我等了你整整一夜。”靈子終於開口了。

“我……我……”巍峨竟然木訥了。

慰慈見靈子流淚了,急道:“靈子姐姐,今天中午和黃昏,我親眼見到公子一直在無漏寺附近徘徊,他一定是在找你!”

“那你昨夜為何沒來……”靈子的聲音柔和了好多。

“對不起!我當時有急事……”想到靈子苦等自己的情景,巍峨心中充滿內疚。

“可以告訴我是什麽急事嗎?”靈子道。

巍峨道:“當時我去追蹤一個和我祖父的案子有關的嫌犯,時間太緊,沒來得及告訴你……對不起!”

“好啦,靈子姐姐,現在誤會解除了,你倆應該握手言歡纔是,不要不開心啦!”慰慈道。

巍峨走到靈子麵前,道:“靈子,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證,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靈子將右手攥成拳頭,作嗔怒狀,道:“誰叫你失約!”

靈子的拳看似狠狠地,實則輕輕地落在巍峨的前胸。巍峨感到,靈子的拳頭像春風般輕,似花瓣般柔。巍峨的雙手情不自禁地握住靈子的右拳……

“太好了!你倆終於握手言歡啦!”慰慈開心地笑了。

靈子的臉紅了,似一朵嬌羞的紅蓮。

慰慈籃子裏隻有三個杏了,她遞給巍峨和靈子各一個,自己拿一個,道:“杏者,幸也!這杏代表幸福,咱們仨都把手中的杏吃了,咱們就都能得幸福啦!”

“好!”“嗯!”三人將各自手中的杏吃了,慰慈高興道:“走!公子,靈子姐姐!咱們看燈謎去!”

寫有燈謎的燈籠發出的紅光映在巍峨等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滿是溫馨柔和的光,但見三個大紅燈籠上寫著謎語,分別是:

有心方可成情人(打一字)

格物致知誠意正(打一字)

朝無月亮,隱諱之言,合二為一,去病無疾。(打當今人名)

幾個書生說出自己猜想的答案,那藍衣男子隻是微笑著搖頭。又有幾個書生搖頭離去了,邊走邊議論著剩下的三個燈謎。

“有心方可成情人……公子,靈子姐姐,這謎底是不是我袁慰慈的‘慈’啊?”慰慈道。

“為何是慈字?”靈子問。

“慈字是上下結構,上為‘茲’,是“這個”的意思,下為‘心’,‘慈’合起來就是‘這個心’的意思。就是有我袁慰慈,你和高山公子才得以有緣成為情人啊!”慰慈笑道。

分不清是靈子瞬間臉紅的緣故,還是由於燈籠發出的紅色柔光映在靈子臉上的緣故,靈子越發顯得溫柔動人了。巍峨竟看得癡了,目不轉睛地望著靈子。靈子心中的小鹿砰砰直跳!不敢再看正癡情凝望自己的巍峨的眼,趕緊道:“慰慈,這字謎應該是‘倩’字。”

“姑娘猜的是哪個倩字?”藍衣男子問。

“我猜的是‘巧笑倩兮’的‘倩’字。”靈子笑道。

“為何是倩字呢?”藍衣男子追問。

“‘倩’字是左右結構,由‘青’和‘人’組成。將‘心’加在‘青’和‘人’中間,正好組成‘情人’二字。”靈子道。

“姑娘冰雪聰明,你猜對了,這燈籠是你的了。”藍衣男子把那盞燈籠遞給靈子。

“格物致知誠意正,這個謎底纔是我袁慰慈的‘慈’字,大伯,對不對?”慰慈笑道。

“小姑娘,說說你的理由。”藍衣男子道。

“《大學》八目中的前四目分別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而此中少了個‘心’字,所以這裏需‘增加一個心字’。我袁慰慈的‘慈’就是‘茲心’,就可解讀為‘增加一個心字’。這‘茲’原本就有‘增加’的意思,《詩經》中就有‘我思肥泉,茲之永歎’的語句,其中‘茲’就是增加的意思。”慰慈笑道。

藍衣男子點點頭,笑道:“姑娘能自圓其說,且言之在理,算你對了。”慰慈歡喜地接過藍衣男子遞來的燈籠。

“老伯,這謎底是否也可是忘記的‘忘’字?”巍峨笑道。

“公子為何猜此字為‘忘’呢?”藍衣男子問。

“如慰慈妹妹所言,‘格物致知誠意正’中明顯丟失了一個‘正心’的‘心’字。而‘忘’字上為‘亡’,下為‘心’,亡和心合在一起,可解讀為‘丟失了心’的意思。《戰國策》中的‘亡羊補牢’中的‘亡’即可作‘丟失’講。”巍峨道。

“公子說得好!這燈籠應該給你。”慰慈笑著要把手中的燈籠遞向巍峨。

“小姑娘,那燈籠是你的。‘忘’字是我家主人給出的謎底,公子,這燈籠給你。”藍衣男子將一盞無字的燈籠遞給巍峨。

“三位看看這個字謎,請各抒己見。”藍衣男子指著那盞最大的燈籠道。

靈子笑道:“此人應該姓韓。‘朝無月亮’,即將這‘朝’字右邊的‘月’字隱去。‘隱諱之言’,即是將‘諱’字中的‘言’字隱去。‘合二為一’,是說將‘朝’的左邊部首與‘諱’字的右邊部首‘合二為一’,正好是‘韓’字。”

藍衣男子驚喜地望著靈子,道:“姑娘所言,確是正解!”

“姐姐太聰明瞭!曆史上姓韓的名人有被李斯毒死的韓非,有設下十麵埋伏的韓信,有漢代‘韓詩學’的創始人韓嬰,有唐代的詩人韓愈,當今韓姓人中有名的人有誰呢?”慰慈道。

巍峨道:“我知道的,有刑部尚書韓瘳大人,禮部的韓群大人,漳州刺史韓平大人,汀州刺史韓光大人。在當今武林的高手中,有一位手持紫竹簫的韓襄。”

“看來公子是心係江山社稷之才啊。”藍衣男子感慨道。

靈子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這字謎是韓瘳!漢代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雲:‘瘳,疾愈也。’瘳字的意思就是‘去病無疾’,因此這字謎應該就是‘韓瘳’!”

藍衣男子對靈子施了一禮,隨即對圍攏過來的書生們笑道:“最後的這盞燈籠有主兒了,諸位都散了吧。”

藍衣男子將那燈籠交到靈子手中,隨後對靈子、巍峨和慰慈深施一禮,道:“我家主人想和三位聊聊,請三位賞光。”

巍峨道:“我們亥時去無漏寺祈福,恐怕……”

“不會耽誤三位太多時間,我家主人就在附近。”藍衣人道。

靈子見藍衣男子很真誠,道:“巍峨哥哥,咱們去看看吧。”

慰慈笑道:“我也要去看看!”

“請三位隨我來。”藍衣男子為三人領路。

路上,一些小孩圍著靈子等人手中的燈籠看著,跳著,眼裏滿是羨慕的神情。靈子和巍峨把手中的燈籠給了三個小孩。三個小孩提著燈籠,歡快地跑了,引得周圍的小孩追逐著……

藍衣男子走了約六十米,來到路旁一輛豪華馬車前,見到一位器宇軒昂的男子,這男子約五十歲,一望便知是飽讀詩書的文化人。藍衣男子對這男子道:“先生,猜中老爺名字的人來了。”

這位先生就是韓瘳府上的管家韓忻。韓忻輕聲對著車廂道:“老爺,韓合把猜中您名字的人請來了。”

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和一位二十多歲的書生模樣的男子下了馬車。那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對巍峨等人施了一禮,道:“請三位上車一敘。”

巍峨見這男子真誠邀請,於是對靈子和慰慈點點頭,三人跟在那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和青年書生身後,進了車廂。上車前,慰慈將手中的燈籠暫交韓合保管。

五人坐在車廂內,空間還綽綽有餘。

“三位能猜出老夫的名字,老夫甚為佩服。”這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道。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韓瘳大人?”慰慈驚訝道。

“大名鼎鼎不敢當,我就是韓瘳。”韓瘳道。

“這位是我侄孫韓襄。”韓瘳將坐在自己身邊的青年介紹給巍峨三人。巍峨向韓襄望去,見韓襄眉目俊秀,清雅飄逸,手執一支笛子,整個人散發著超然脫俗之氣!巍峨心中一震:原來這位翩翩佳公子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韓襄!

巍峨早就聽逆旅老人和圓錫提過韓襄,韓襄手中的笛子名喚紫竹簫。為何不喚作紫竹笛?原來韓襄一心修道煉真,所謂“順成人,逆成仙,成仙就在顛倒顛”,既然世人都把橫吹的管竹叫笛,那麽韓襄特意稱自己的笛子為紫竹簫。

“草民寒山,這兩位是草民的好友,靈子姑娘和慰慈妹妹。”巍峨道。

“三位,我這兒有個字謎,猜一個地名,看三位能否猜出來。”韓瘳說罷,向韓襄示意。韓襄拿出一張紙,將那紙張展開後,莊重地遞給巍峨。

慰慈讀道:“溫仁厚下,火狀火光,解脫係縛,兔之所息。”

巍峨沉思良久,緩緩道:“我以為,‘溫仁厚下,火狀火光’,當指敦煌。”

“敦煌?”韓襄先是遲疑了一下,隨後眼睛一亮,道:“請公子講講前兩句為何所指為敦煌?”

巍峨道:“《逸周書》雲:‘溫仁厚下曰敦。’唐玄宗開元年間的才子孫愐的《唐韻》中雲:‘煌,火狀。’三國時吳國大儒薛綜的《二京解》中雲:‘煌,火光也。’可見,這‘火狀’和‘火光’皆是指‘煌’。前兩句合在一起,當是指‘敦煌’。”

“公子所言,確有道理。”韓襄點頭道。

韓瘳頷首微笑,對巍峨的話表示認同。韓瘳知道,當年“字癡”崔子密一人一騎西逃,後來就是被石幹派出的人在隴右道抓獲的。沙州就在隴右道,而沙洲的治所就在敦煌!

韓瘳隨即陷入沉思:“當時左藏中的黃金有八百萬兩,把這麽多黃金運到敦煌那麽遠的地方去,那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得需要多少時間?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這其中是否還有什麽鮮為人知的秘密……”

靈子恬然一笑,道:“這‘解脫係縛’當是指‘莫高’。”

“我雖不知姐姐猜‘解脫係縛’是‘莫高’的原因,但我相信姐姐一定是對的!既然‘解脫係縛’是‘莫高’,那麽‘兔之所息’當然就是‘窟’字啦!窟就是洞穴嘛,兔子休息的地方當然就是兔子洞!《戰國策》裏就有‘狡兔有三窟’的說法嘛!”慰慈看到巍峨和靈子投來的讚許目光,心中甚為歡喜!

韓瘳一愣,道:“敦煌莫高窟……請靈子姑娘說說理由。”

靈子道:“一位朋友曾問我敦煌的千佛洞為何被稱為莫高窟,我說:‘想是當初建造佛洞的人認為建造佛洞、塑造佛像的功德無量無邊,沒有比這個功德再高的了,因此稱千佛洞為莫高窟。’那位朋友說,‘莫高’是梵語‘解脫係縛’的音譯。因此,‘解脫係縛’應該就是‘莫高’!”

韓瘳向靈子等人深施一禮,道:“多謝三位。”隨後拿出十兩銀子,遞給巍峨道:“付出當有報酬,請三位收下。”

巍峨把銀子遞給慰慈,笑道:“慰慈妹妹,這銀子給你,這是你應得的。”

慰慈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雙眸盡是明亮亮的驚喜,但隨後將手向前一推,道:“公子,這銀子應該是你和靈子姐姐平分才對,這謎底主要是你倆猜出的。”

靈子笑道:“慰慈,咱們是有‘袁’千裏來相會,有了袁妹妹,咱們才能相會,才能一起猜出字謎啊!你就收下吧。”

巍峨對慰慈道:“收下吧,就當是我和靈子姐姐給你阿翁的看病錢。”慰慈見二人態度堅決,於是收下銀子。

巍峨對韓瘳道:“大人身為朝廷命官,事務繁多,這應該不僅僅是個文字遊戲吧?”

韓瘳看了看巍峨,道:“韓某可以向三位透露一下,這字謎確實不是一般的文字遊戲,此事關乎我大鎕國運。請三位諒解,韓某隻能說到這兒了。”

“這銀子我不能要。”慰慈從懷裏拿出銀子,遞向韓瘳。

“姑娘,這是你們應得的。”韓瘳沒接銀子。

慰慈明亮的雙眼望著韓瘳,道:“既然是關乎我大鎕國運,那我就不能拿,因為我是大鎕的子民!”

韓瘳道:“姑娘,你就不要推辭了,這確實是你們該得的。”

巍峨道:“慰慈,收下吧。大鎕國運好了,本就該讓大鎕的子民過上好日子的。”

靈子對慰慈點點頭,慰慈才重新收下銀子……

三人下了馬車,慰慈左臂挎著竹籃,右手從韓合手中接過那盞燈籠,道:“公子,靈子姐姐,我想和你們進寺祈福,可以嗎?”

慰慈對巍峨和靈子已依依不捨了,靈子笑道:“當然好啊!”

三人肩並肩,向無漏寺走去。

“慰慈,你這麽聰明,一定有名師教你吧?”靈子問。

“我的老師就是我阿爺。我阿翁不識字,但他知道讀書的好處,所以他吃了很多苦,也要讓我阿爺讀書……我阿爺學識淵博,但他運氣不好,考了幾次科舉,都沒考取功名,他後來不幸得了重病,阿翁變賣了房產為我阿爺治病,可惜無力迴天……”慰慈傷感道。

“你娘呢?”靈子問。

“聽我阿爺說,我娘生我時,大出血,去世了……我阿爺說,我娘人非常好,他給我起慰慈這名字的目的,就是希望我要好好做人,以告慰慈母的在天之靈……”慰慈道。

巍峨和靈子不勝唏噓。

“或許我阿爺和我娘已經永遠幸福地生活在天上了,或許他倆已經變成了天上兩顆明亮的星星,此刻正望著我呢……”慰慈抬起頭,出神地望向天上閃閃發光的星星。

忽然,慰慈用右手指著天空,驚呼道:“快看!好美!”

三人站在無漏寺門前這棵開著小白花的古樹下,巍峨和靈子順著慰慈的手指向天上望去,但見星光漫天流射,成千上萬條流星射線,有長有短,有粗有細,有耀眼的,有華麗的,紛紛向西飛流,甚為壯觀!

忽然,巍峨看到,似有一道青藍色光影自這棵古樹樹冠上方向無漏寺裏飛逝,眨眼即消逝不見了,那青藍色光影快如流星,或許原本就是一顆瞬逝而過的流星!

慰慈這聲驚呼,引得附近的人們紛紛駐足,抬頭仰望這難得一見的奇麗景觀……

“靈子,慰慈,你倆許個願吧。”巍峨笑道。

靈子雙手合十,仰望漫天的流星雨,忽見巍峨滿滿情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注來,霎時她羞得滿臉通紅,趕緊閉上眼,在心裏默默說著自己的願望……

東風輕輕地吹,靈子的秀發和雙肩上,已落了好多芬芳的小白花。月光下,星光下,靈子好似隨著那漫天流星雨降入凡塵的天女,又似隨那漫天飛舞的小白花飄落人間的花神!巍峨看得癡了,一時間,竟分不清此刻自己所處的是天上還是人間,是現實還是夢中……

“公子,您幫我拿一下。”慰慈將燈籠和竹籃一並遞給巍峨,她也學靈子那樣,雙手合十,仰望蒼穹的漫天星雨,閉上雙眼,嘴唇微微啟動著,默唸著自己的願望……

過了一會兒,靈子和慰慈睜開雙眼。

“慰慈,你發了什麽願?”巍峨笑問。

“我阿翁說,在流星飛逝時,以誠心發的願是不能說出來的,一說出來,就不靈了。”慰慈道。

“還有這說法啊。”巍峨笑了。

“我阿翁說,隻有在流星飛逝的同時對流星許下心願,流星才會帶著我們的願望飛去,這樣我們的願望才會實現。我阿翁還說過,一顆流星逝去了,就會有地上的一個人補上去,那個人的靈魂就能昇天,就永遠不會再有人間的痛苦了……公子,我不告訴你我具體的心願,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一共發了三個心願。”慰慈道。

“好,祝你這三個心願都能實現!”巍峨道。

“謝謝公子!”慰慈滿臉甜蜜,甜蜜中含著一絲溫柔,一絲害羞……

“靈子,可以告訴我你發的願嗎?”巍峨道。

“我也隻告訴你我發了三個願,我也不告訴你我的心願具體是什麽。”輕柔的東風吹拂著靈子的衣袂,靈子的臉紅了,恰如紅蓮花不勝涼風般的嬌羞……

無漏寺內殿宇輝煌。三人穿過天王殿,向大雄寶殿走去,但見前方人頭攢動,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快看啊!那就是祁陽公主和駙馬!”幾個青年叫嚷著。

巍峨等人向大雄寶殿望去,但見大殿周圍有數百禁軍守衛著,大殿中間的過道上有幾個盛裝華服的男女。原來是祁陽公主和駙馬杜淙等人禮佛祈福完畢後,在兩位僧人的引領下向大殿外緩步行走著。

巍峨見過祁陽公主。幾年前,陶子壽給皇子們授課時,巍峨和潛淵做過旁聽生。那時,祁陽公主偶爾也來聽課。

駙馬杜淙走在祁陽公主左側,杜淙左側是個十六歲的英俊少年,他是杜淙的堂弟杜慕之。

“姐姐快看!那一襲紅衣的女子好美啊!”慰慈指著祁陽公主右側的那個紅衣女子道。巍峨和靈子齊向那一襲紅衣望去……

靈子一見那紅衣女子,心中一震!這女子長著一雙美麗的雙鳳眼,她由內而外自然透出一種高貴氣質,彷彿讓站在她麵前的所有人都自慚形穢!

巍峨的心震動得更猛烈!原來,這紅衣女子是祁陽公主的同母胞妹,正是自己昔日在皇宮聽祖父授課時的同窗——衡陽公主!不知怎的,巍峨怕衡陽公主看到自己,於是急忙閃到身邊一個高個男子身後……

在武士們的護衛下,祁陽公主、衡陽公主、杜淙和杜慕之走出大殿。杜慕之不經意間向周圍的人群掃視了一眼,正好望見人海中的靈子,瞬間,杜慕之的雙眼和身軀竟彷彿被直流電震撼了一般!情不自禁又看了靈子一眼……

杜淙見杜慕之忽然不動了,納悶道:“慕之,你怎麽了?”

“我……沒什麽,走吧。”杜慕之悵然若失。

原來周圍人潮湧動,杜慕之再望靈子時,已望不見了,鑒於當時情形,他隻得隨杜淙前行。

杜慕之雖隻望了人海中的靈子兩眼,但這兩眼卻在他的心裏打下了永恆的烙印。不過靈子當時正望著光彩照人的衡陽公主,沒注意到癡望了自己兩眼的杜慕之……

巍峨等三人走進大雄寶殿禮佛祈福後,穿過重重殿宇,向無漏塔方向行去。

三人站在無漏塔下,此時夜已深,一樓塔門已上了鎖。靈子背起慰慈,和巍峨縱身躍上無漏塔二樓,隨後三人登塔而上……

三人站在無漏塔最高層憑欄望去,好個波瀾壯闊的大鎕氣象!但見明月高懸天際,無數的流星雨正在天空飛射流逝著,金城內萬家燈火,天空中,地麵上,很多孔明燈正在冉冉升起。無漏寺蓮花池的水麵是漫天星月之光的倒影,此時正值蓮花盛開,朵朵蓮花傲然飄香。牡丹花海中,各色牡丹爭奇鬥豔。無數的小白花似天上閃閃晶晶的星星,從無漏寺門前那棵古老的巨樹上飄飄灑灑,落入人間,如夢似幻……

“快看!”巍峨道。

靈子和慰慈順巍峨的手指向南望去,但見遠處的明月下,一頭巨大的黃鶴正在展翅高飛!那巨鶴的背上似坐著一個人,因為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了。

鶴鳴聲聲!兩隻體型龐大的白色仙鶴領著上百隻玄裳白衣的仙鶴從三人眼前飛掠而過,這群仙鶴雙翅振動的氣流震蕩在三人身上,瞬間令三人有憑虛禦風、羽化登仙之感!群鶴齊向無漏塔的南方飛去,奔向那頭巨大的黃鶴……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靈子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此時吟出母親常吟誦的《春江花月夜》中的四句。

“公子,姐姐,咱們也來學學那些常來無漏塔吟詩作賦的才子,每人作詩一首,如何?”慰慈道。

巍峨道:“好啊,我先拋磚引玉,作首草詩,詩名就叫《沁園春?登無漏塔》吧。”

袁慰慈拍手笑道:“好!”

巍峨思量了一下,朗聲道:“大鎕國邦,千裏月明,萬裏花香!放眼金城望,繁華景象,花紅皇城,柳綠百坊。星海浩瀚,樹影搖芳,白花靈犀子夜光!攜二侶,禮佛慰慈上,心頭敞亮。錦繡山河美好,多少詩人盡興揮毫!咯咯鶴鳴,餘音還繞。孔明燈照,無漏塔高!詩魂永在,詩情不老,三人吟詠在今宵。待海晏河清,蒼生歡笑!”

慰慈道:“公子的抱負真大!我的詩沒您的長,我的詩就叫《登無漏塔有感》:高塔如高山,頭頂星雲腳。靈慧如靈子,敢言天下小。”

靈子笑道:“我可沒慰慈妹妹說得那麽靈慧,嗯……我的詩就叫《慰慈恩》:無漏寺內慰慈恩,同登寶塔望紅塵。大千世界人無數,高山之巔有幾人?”

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純美幽寂的笛音浸滿了整個金城,透徹了整個天地!這悠長的笛音刹那間就潤化了大千世界!這笛音似是浸含著無盡的悲思、悲傷、悲涼、悲寂、悲壯、悲憫!彷彿這人間所有的悲痛苦難瞬間升華凝結成了一個個流動的音符!這靈動的笛音又浸含了超越這無盡的悲思、悲傷、悲涼、悲寂、悲壯、悲憫的智慧靈韻!

整個金城的人似乎都靜止不動了,人們如癡如醉,駐足傾聽著似近在耳畔卻又似遠在天邊的美妙笛音!無漏寺裏的蓮花、牡丹,以及無漏寺門前那棵巨大古樹上的小白花都在這流動的笛音中微顫著,似是化為了靈動的音符,化為了唯美的韻律!

三人聞到花香,看到點點飛花在天空飄灑,原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夜鶯等鳥兒口中銜著滿是花朵的花枝,正繞著無漏塔最高層飛行!遠處那群原本飛向南方追逐那頭巨大黃鶴的仙鶴也飛了過來,和那些夜鶯一樣,口中銜著花枝,環繞著無漏塔最高層飛翔。笛音中,這些鳥也似化為了美妙的音符!

三人身心似空靈了一般,霎時物人我三忘!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當體即空!好像整個生命都化作了唯美空靈的笛音,在鴻蒙的宇宙太虛中感應道交……

這唯美的笛音似是訴盡了人間的一切苦難,又似超越了人間的一切苦難,整個世界的物質彷彿都化為了流動的笛音!約莫一刻鍾後,笛音陡然深沉浩渺,彷彿化為了沉靜寧和的宇宙精神,隨後化為了無邊無際的沉默……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萬古沉寂,笛音了盡!

過了一會兒,巍峨、靈子和慰慈彷彿從深度睡眠的狀態中忽然醒來一般,三人互相望去,但見彼此不知不覺間都已眼中含淚!淚中有對這人間苦難的真實感受和超越這些苦難的真實感悟!

這絕美的笛音觸動了巍峨的心靈最深處,一個深沉浩渺的聲音在巍峨的心靈世界迴響著:“寂寥於萬化之域,動用於一虛之中。融身刹以相含,流聲光而遐燭……”

漸漸地,這深沉浩渺的聲音在巍峨的心靈世界化為了笛音,在鴻蒙太空中徜徉著……

“我到底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往哪裏去?我為什麽會站在這裏?這裏是哪裏?時間是什麽?空間是什麽……”巍峨似癡似醉,如聾如啞,魂不守舍,若有所失,眼裏滿是對生命和宇宙的疑惑,整個人似靈魂脫殼般迷惘……

原來,巍峨和潛淵各自在七歲那年都得了一場怪病,突然對周圍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感覺整個世界都是虛幻不實的,就像笨掉、傻掉、瘋掉了一般。郎中們說是失心症。後來,也沒醫治,巍峨和潛淵的失心症就莫名其妙地不藥而愈。

合元十年八月,巍峨和潛淵的失心症同時複發,兩人又像各自七歲時那樣魂不守舍,心神恍惚,如癡如醉,似傻似苶。陶子壽請了很多郎中為他倆診治,結果也沒治好。

合元十年重陽節,陶子壽領一家老小來終南山草苫寺休養時,那個看菜園的老人看著魂不守舍的巍峨和潛淵,笑了,緩緩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疑情起處,正是歸路!”

巍峨和潛淵聽聞此語,似被當頭擊了一棒!霎時他倆的眼神生起了光彩!奇怪的事發生了,當下他倆的失心症不藥而愈。那老人望著彷彿瞬間靈魂歸體的巍峨和潛淵,笑道:“總該萬有,即是一心。無礙融通,故名法界。真離玄微,非言說所顯,而要以深心體解……”

巍峨和潛淵聽得懵懵懂懂。

那老人接著道:“兩位正如‘懷珠求乞’的乞丐,尚不知自己本具之寶藏。兩位若能心內求法,令無漏慧種朗然頓現,他日或可拈花笑天下。”

彼時,室外秋風蕭瑟,紅葉漫天飛舞……

而今,在這靈明廓徹的笛音中,巍峨再次陷入了對生命和宇宙的終極思考……

靈子望著茫然無措的巍峨,道:“巍峨哥哥,你怎麽了?”

“公子,您還好吧?”慰慈關切地問。

巍峨這才迴轉心神,他的眼神中盡是困惑和茫然,竟感覺自己好似在剛才的笛音中經曆了一遍苦難人生的悲歡離合一般,彷彿自己已是個百歲老人,雖有一時的智慧靈光的乍現,但瞬間即被萬丈紅塵裏沉沉無際的迷惘塵煙籠罩……

巍峨甚是感慨:能將這人間的苦難以及超越這人間苦難的欣喜展現出來,吹笛人的音樂境界確已至高山之巔!

巍峨輕吟著靈子的詩作:“大千世界人無數,高山之巔有幾人?”這聲音輕得巍峨認為隻有他自己聽得到。

“大千世界,空無一人!”一個聲音緩緩道。

“哈哈,既然空無一人,那你又是哪個?”另一個聲音笑道。

“一切皆非實有可得,我非我,你當然也非你!”一個聲音道。

“兩位固然有‘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之語,但《德道經》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謂曲異而工同。”一青年男子緩聲道。

“能詮雖相似,所詮實不同!以意逆心誌,真義方可通!”一人道。

這三人的對話清晰可聞,巍峨大驚:有人在塔頂上!至少有三個人!而自己剛才竟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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