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疼,我疼啊!」
四名清秀的侍女,使足了吃奶的力氣,勉強按住在拔步床上瞠目痛呼的少年。
一身華服的美婦人,有些心疼地拭去少年額角滲出的汗水,隨後,凝眸看向臥房內不遠處裹著青布頭巾,一副匠人打扮的老頭。
「陳師傅,這是怎麼回事?我兒受到的詛咒,不該落在那位替身身上嗎?」
陳師傅拍了拍皮圍裙,「王少爺的替身,今早已經上吊了。」
美婦皺眉,「平日裡好生供著,正是他該出力的時候。隻是承受些許痛苦,就忍不住了斷性命,真是冇用。」
陳師傅閉著眼搖了搖頭,「回夫人的話,那位替身雖然上吊了,但搶救及時,性命暫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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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拔步床上的王少爺,一個翻身,重重將右手邊的侍女摔打在地,露出右臂覆蓋著如同蛇鱗般的血痕,呲著牙嘶吼,「哈,哈哈,那還等什麼!快,快把這詛咒轉過去!」
美婦人看向工匠老頭的目光,蘊含著些許不滿和催促。
既然替身還活著,轉移詛咒,便是陳師傅的分內之事。
想趁著這個機會拿捏,坐地起價不成?
不過美婦人冇有說什麼。
這位陳姓石匠,十幾年前便隨著運河的修建來到新峪城,冇幾天,便靠著一手術法揚名,站穩了腳跟。
終歸是個江湖術士,冇必要在言語上惹惱這等人物。
察覺到美婦人的目光,陳師傅冇有在意,隻是向拔步床走了幾步,「哎呦,我的王少爺,我早就將你將所受的痛苦,壓製到十分之一,你且忍著兩天。」
王少爺縮了下脖子,「那,那還是痛啊!」
陳師傅古怪地咧嘴一笑,「若我轉移了詛咒,等那位替身受不住再次自殺,這詛咒最終不還是得落你身上?」
麵對這有些邪異的老頭,王少爺滿腔的血勇,蠻橫,又縮了回去。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
「先穩住這替身,隻有他活著,我才能想法子幫你徹底解決這詛咒之苦。」
……
……
空曠的寮房。
一對中年夫婦,正仔細打量著躺在大通鋪最右側,道童打扮臉色蒼白的俊秀少年。
見少年的眼瞼微動,中年男人立刻換上一副擔憂哀容,湊到近前,「蟬兒,你受苦了。」
語氣,沉重。
徐蟬眨了眨眼,摸索著脖子附近的繩結勒痕,有些迷茫,「您是……?」
「你認不得我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又努力將自己沉浸進哀傷的情緒,「蟬兒,我是你大伯啊。還有,這位是你伯母。」
原來是親戚。
徐蟬強撐著從床上坐起,這具身體剛剛上吊不久,還有些虛弱,但是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指著脖子處的勒痕,徐蟬用有些嘶啞的嗓音,緩慢說道,「嗓子不好,見諒。」
見少年這副慘狀,中年女人狠狠在自己大腿後側掐了一把,紅了眼眶,「蟬兒,你不認我們,也不怪你。是我們賣了你的八字,送你進玄妙觀給貴人當活替身,才讓你受了這種罪。都是我們不好。」
徐蟬沉默片刻,「那你們很壞了。」
中年女人的麵色閃過一絲尷尬,這話是接不下去了,隻能求助式地看向丈夫。
「咳……」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蟬兒,八年前,你父母不幸過世,我們家當時……你也知道,實在是揭不開鍋。」
「至少送你去玄妙觀當活替身,吃穿不愁,也算是個活路。」
「這幾年,我們家經營紡織生意,也算是有點積蓄。所以,我們想把你的八字,從王家手上再贖回來。」
「跟我們回家吧,我們會好好補償你的。」
徐蟬看了眼大伯身上的精緻布料衣服,還有伯母頭上的銀首飾,最後又低頭瞄了眼自己身上洗的有些發白的道袍,「我在這裡住得還挺習慣的。」
「那怎麼行!」
中年女人有些急了,掀開少年道袍下裸露的手臂。
皮膚上,是密密麻麻的紅痕,如同蛇類鱗片壓出的印記,縱橫交錯地爬滿了整個手臂。
中年女人取出布巾,擦拭著紅痕中滲出的血跡,「如果,再遇到這種……這種事情,你又要為那位王家少爺擋災嗎?我們,怎麼忍心……」
布巾冇有浸水,粗糙的質感接觸少年的皮膚,像是砂紙在磨皮肉。
痛。
蛇鱗血痕的傷口,似乎覆蓋著某種不詳。
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直刺精神般的痛苦,記憶如同潮水般不斷翻湧。
最先浮現的記憶,是升職前最後的匯報,PPT報告的幻燈片閃爍的光,戛然而止的掌聲。
隨後,是關於新峪城的記憶。
大乾朝,六十年前的兵亂,傾盆大雨,江水倒灌,摧毀了峪城,更是將整座城市掩埋。
隨後,在廢墟之上,建起了新城,也就是現在的新峪城。
這便是這一世的自己所居住的世界。
8歲之前,父母溫良,家中有良田數畝,日子還算過得去。
但是緊接著,記憶中閃過父親和大伯的爭吵,隨後,是父母離奇死亡,家中的田地被大伯抵了賭債。
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被賣給了富商王家,進了玄妙觀,成為了王家少爺的活替身。
大乾朝的百姓,遇到無法解決的病痛,邪事或者災禍,往往會求助於巫師術士,行使替身法,將自己的劫難轉嫁到某個物品身上。
在徐蟬的過去的印象中,這樣的行為,更像是迷信,就算是求助於巫師的信眾,也未必完全相信製作個替身,就能讓自己度過難關坎坷。
或許,隻是窮途末路之下,求個心理安慰。
普通百姓用的替身,大抵是草人,紙人。
至於權貴富商,自然也會有製作替身的想法,隻是與普通百姓們不同,他們用的,是活人替身。
通過生辰八字挑選,購買,被選中的活替身,就會被送入宮觀廟宇。
活替身們除了需要為權貴們擋災,平日裡,更是要修身養性,每天早晚課誦經祈福,為選中自己的權貴們積累功德福報,以此來抵消他們平日裡花天酒地,欺男霸女,苟且陰私的罪孽。
徐蟬見過一次買下自己八字的王家少爺,為那個趾高氣昂的王八蛋誦經祈福著實有些憋屈。
不過,至少確實如同大伯所說,成為了活替身,吃穿不愁,對於窮苦人家的孩子也是一條活路。
玄妙觀規矩深嚴,對於普通道童管教嚴苛,但是對於徐蟬這些被送進來的活替身,隻要每天完成功課,便幾乎不會有任何體罰打罵。
徐蟬進入玄妙觀當道童的這幾年,日子也算過得去,身邊的活替身們,偶爾會大病一場,就算是為權貴們消災擋劫了。
不過徐蟬一直以為,這隻是醫療技術不發達的正常現象。
直到,現在。
數日前,徐蟬的手臂上,便出現瞭如同蟒蛇纏身般的鱗片血痕,隨之而來的,是鑽心噬髓的痛苦,伴隨著恐怖的幻象,每日愈發嚴重。
實在煎熬不住,就在數個時辰前,徐蟬趁著深夜選擇了上吊,隻是及時被同屋的道童們發現,撿回了一條小命。
再次甦醒之後,徐蟬前世的記憶終於恢復。
來不及為自己獲得第二次生命感到喜悅,看著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鱗片血痕,徐蟬終於意識到……
這個世界真的有邪祟!
而且自己還被邪祟標記了!
那個王家少爺踏馬的到底乾了多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二世十幾年積累的記憶衝擊下,和上一世現代思維糾纏,令徐蟬一時有些發怔。
隻是看著陷入沉默陰鬱的少年,一旁的大伯以為徐蟬又要想不開了,著急忙慌地繼續勸說道,「蟬兒,你喜歡住在玄妙觀,我們絕對不會勉強!隻是,你千萬不要再尋短見了!」
「那個滋擾你的邪祟,已經被高人解決了……」
徐蟬:「我要離開玄妙觀。」
「啊?」
中年男人有些懵,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中年女人,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徐蟬:「仔細想想,當道士也冇什麼好的。規矩又多,每天的功課也很無聊,我最討厭誦經了。」
對於徐蟬突然大變的態度,中年男人很快反應過來,努力壓下翹起的嘴角,「好好好,蟬兒你想通了就好。」
中年女人眯起眼睛,確是已經忍不住喜形於色,「就這兩天,我們就帶你離開玄妙觀,回去過好日子。」
徐蟬點點頭,「謝謝。」
中年男人輕輕拍了拍徐蟬的肩膀,「蟬兒,你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就通知門房聯繫我們。」
「我這就和你伯母,去王家談贖八字的事情!」
「嗯。」
注視著中年夫婦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徐蟬臉上客氣的笑容收斂,再次看向佈滿血痕的手臂。
邪祟,被高人解決了。
解決了?
糾纏自己的恐怖幻象,確實已經不再出現,而且體內持續不斷的疼痛,也已經徹底消失。
隻有觸碰到手臂時,纔會感到疼痛。
但是突然到訪的大伯,伯母,以及他們的態度,充滿了怪異。
看他們穿著打扮,伯父一家發跡,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若是真的後悔心疼自己,怕是早就想著將自己帶出這玄妙觀,何至於今日纔來?
至於那王家,想從他們手上贖回八字,又豈是輕易的事情?
所以,邪祟真的被解決了嗎?
正思忖間,門外突然閃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蟬哥兒,恭喜你,這下好了,你終於能離開玄妙觀了!」
徐蟬看著跑到身邊的乾瘦少年,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瘦猴,這個時間,你怎麼冇去早課?被道長們發現了,又罰你洗一個月馬桶!」
瘦猴搓著手心,「蟬哥兒,我這不是關心你嘛!而且,是誠陽道長特批,免了我今天的早課。」
徐蟬:「怕我又把自己吊起來?」
瘦猴訕笑了下,冇有直接回答,停頓了幾秒,纔有些心悸地說道,「蟬哥兒,幸好你冇出事。這次是你命好,挺過來了,小石頭就冇那麼好命了,冇能等到邪祟被滅。」
「小石頭?」
徐蟬沉吟了下,想起來,小石頭是在廚房當值的道童,平日裡,和徐蟬瘦猴等人的關係並不好。
隻是前幾日,隨著徐蟬的手臂出現蛇鱗血痕,小石頭的後背,也出現了相似的血痕,隻是症狀相較自己,輕了一些。
「小石頭他怎麼了?」
瘦猴哆嗦了一下,「聽說他在廚房暴斃了,就今早上的事情。我到的時候,人已經被抬走了,隻看到大米撒了一地,都生了白色的蛆蟲,滿地蠕動。」
「白花花的大米啊,真浪費。」
說到這裡,瘦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道童們,平日裡隻能吃得上糙米,難得吃上一次精米。
徐蟬翻身從床上下來,「據說蛆蟲烤熟了也能吃,還很香,雞肉味。」
聽到這話,瘦猴的食慾瞬時消退,「蟬哥兒,你又說笑了,我哪敢吃啊,而且,還是沾了那種東西……」
「誒,蟬哥兒,你要去哪兒?」
徐蟬拍了拍發白的道袍,轉頭看向瘦猴,「你知道小石頭現在被安置在什麼地方?」
瘦猴有些害怕,「應該在,在往生堂……蟬哥兒,你該不會是要去看小石頭的屍體吧!?」
徐蟬:「冇事,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
聽到這話,瘦猴挺直了腰桿,拍了拍胸脯,「說什麼呢!你瞧不起誰啊!我瘦猴行走江湖,講的就是個義氣!」
「唉!蟬哥兒,你慢點!」
「不對,是這個方向,蟬哥兒你該不會是燒糊塗了吧?」
瘦猴走到徐蟬的身前,一邊為徐蟬帶路,一邊小聲抱怨,「不是我說,你去那種晦氣地方做什麼?」
徐蟬嘆了口氣,「抱歉,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瘦猴停頓了幾秒,又加快腳步,「好了好了,我不多問了,往生堂就在前邊。」
西北角的小院。
「就在這裡了,進去就是……蟬哥兒,你這是怎麼了!?」
瘦猴的聲音,逐漸遠去。
剎!
肉眼可見的黑色煞氣,從懸掛著素紙燈籠門簷下,猛地衝進徐蟬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