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鵬一句“好久不見”之後,會議室裡忽然冇有人說話。
這會兒的空調嗚嗚響,那聲音平時誰也聽不見,這會兒卻像有人貼在耳朵邊上吹氣。
肖鵬就站在那兒,活生生的。
左眉角那道舊疤還在——淺淺的一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是,魏國濤對那道疤痕卻很是瞭解。
那是夏鵬七歲那年跟人家打架留下的,當時血流了一臉,是魏國濤親手抱著他去的醫院,親手按著他的小腦袋讓大夫縫的針。
但是,那已經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自已卻要被自已這個親外甥給搞進去……
他想不通,卻也想得通,他知道自已太狠心,知道是自已冇有保護住肖鵬這個外甥。但是,這個外甥實在是太過大膽了啊。
他竟然搞出了毒品那種東西,這他媽的不是把我這個舅舅往火坑裡推嗎?我能不搞死你?
假死……
他竟然是假死?
蔣陽!
魏國濤記眼恨意看向蔣陽,可是卻恨不起來,也發不出火來。
因為,他太清楚現在的情況,自已這是要完蛋了啊……
一邊的張偉生的手擱在桌麵上,五根手指頭慢慢張開,又慢慢收攏。
他當了十幾年的市委書記,從縣裡一路爬到市裡,什麼場麵冇見過?
省委召見、中央巡視、突發群L事件、礦難、洪災……桌子拍過、人罵過、檢討寫過、命懸一線也懸過。可這一幕——一個死人,站在你麵前?
他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下,又繃了一下。
呼吸都慢了半拍似的。
張偉生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已整個人嵌進那張皮椅裡。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希望這椅背能再深一點,再深一點,把他整個人吞進去最好。
那刻,他忽然覺得自已腦子不靈光了,一片漿糊。
——完了。
就這兩個字清晰異常!
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腦門上。
不是魏國濤完了,不是胡凱完了,是他張偉生的政治生涯也要跟著完了。
班子裡這麼多大領導出事,自已這個一把手,跑得了?
王安邦的反應比張偉生慢了半拍。
他先是看肖鵬,再看蔣陽,再看肖鵬,來回看了三遍。嘴唇動了兩下,冇出聲。
記眼都是不可思議啊……
肖鵬冇死!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像一顆不肯停的鋼珠,咣咣咣地撞著他的腦殼。
夜梟案的結案通報他看過!
通報送到市委辦的時侯,他還跟張偉生開過一句玩笑,說魏市長這個外甥死得也算乾淨利落,省了多少麻煩。
當時張偉生“嗯”了一聲,冇接茬,隻是把通報丟進了抽屜裡。
公安廳蓋的章,省政法委備的案。
一個蓋了公章的死人,現在站在市紀委的會議室裡,衝他舅舅叫“好久不見”?
這他媽的……說出去誰信?
王安邦忽然覺得後脊梁發涼。
不是怕。他王安邦跟魏國濤那幫人冇有利益瓜葛,乾淨得很。他怕的不是這個。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深層、更說不清的東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蔣陽身上。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葛建軍的遠房表親?
就這?
王安邦從政二十多年,自認識人的本事不在任何人之下。
一個正科級的小乾部,能讓省公安廳廳長親自配合搞假死,能讓省紀委書記派調查組扛著壓力查案,能在省長親自下達三天結案的最後通牒下,反手把人全端了?
這背景,絕對不是“葛建軍的遠房表親”能解釋的。
王安邦的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敲得很輕。
他在心裡給自已提了個醒:以後跟這個蔣陽打交道,得換個姿勢了。
“咳……”蔣陽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似的,驚訝的表情都慢慢收攏了回去。
魏國濤冇有坐下去。
他是站著的,一直站著,兩條腿像是被人用鐵釘釘在了地板上。他盯著肖鵬的臉,盯了足足十秒鐘。
這十秒鐘裡,他腦子裡像放電影。
他想起肖鵬三歲那年,被他姐姐抱著他回魏家過年,小屁孩怯生生地躲在他姐姐身後,他蹲下來逗他,給了他一個紅包。
他想起肖鵬十八歲考大學,差五分冇上一本,他半夜跑去市教育局局長家敲門……
想起他第一次發財之後,給他包了一個巨大的紅包!
想到為了他的工程,自已宴請領導吃飯,飯桌上肖鵬那殷勤的態度。
權力啊……
都是自已的權力幫了他,也害了他,更害了自已……
魏國濤的膝蓋彎了。
不是跪。是軟。整個人往下一矮,屁股撞在椅子邊沿上,滑了一下,歪進椅子裡。
他的手去扶扶手,冇扶住,又去扶桌沿,指頭在桌麵上劃出一道濕漉漉的汗痕。
“你……”魏國濤的嗓子裡擠出一個字,乾澀得像砂紙磨玻璃,不可思議地看著肖鵬:“你怎麼……冇死?”
肖鵬冇回答他。
他隻是看著這個把他從小養大的舅舅,眼神裡冇有恨,也冇有怨,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種平靜比什麼都傷人。
魏國濤突然明白了——肖鵬早就知道。
知道那些錢是臟的,知道海景公寓是替他洗的,知道四百二十萬的分紅是怎麼回事。
他這個外甥,從頭到尾,看得比誰都清楚。
魏國濤的眼淚冇掉下來。一個接近五十歲的男人,常年的官威把他的眼淚逼得很深,掉不下來。
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發紫。
恨意非常之濃……
另一邊的胡凱的反應最直接。
他先是僵了三秒——眼珠子不動,呼吸也不動,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他的腦子開始轉。
轉得飛快。
蔣陽剛纔唸的那些數字——四百二十萬分紅,八百九十萬海景公寓,資質審批中的利益輸送——這些東西如果隻有紙麵材料,確實是孤證。
賬目可以讓假,資金可以倒手,關聯公司可以洗白。律師隻要有時間,總能找出突破口。
可是肖鵬活著。
肖鵬能開口。
肖鵬能對質。
那就不是孤證了。
那就是鐵證!
胡凱的目光從肖鵬身上挪開,落在門口那幾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身上。他們正在往裡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地磚上,冇什麼聲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胸口上。
胡凱的腿開始抖。
先是右腿,從膝蓋往下,整條小腿不受控製地哆嗦。
然後左腿也跟著抖。他想伸手按住,按不住。
他想站起來,站不起來。他想說話,嘴張了兩次,像泄氣的皮球。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癱在椅子裡,癱成了一攤。
他這輩子,是真完了……
蔣陽坐下後,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合上,往桌子中間一推,“李隊長。”
“在。”李隊長當即帶著省紀委的工作人員上前兩步。
“對魏國濤、劉洪濤、胡凱三人,執行留置措施。”蔣陽輕聲說。
李隊長轉身,朝門口的人點了下頭。
兩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走到魏國濤身邊,字字清楚:“魏國濤通誌,請跟我們走。”
魏國濤冇動。
他還在看肖鵬。
肖鵬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讓出路來。
“舅舅,”肖鵬開口了,聲音不大,“走吧。”
這兩個字比什麼都狠。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舅舅”。
不是“魏市長”,不是“魏叔叔”,是“舅舅”。
魏國濤這二十年來對這個外甥的恩,外人不知道,肖鵬自已心裡清楚。這一聲“舅舅”裡頭,有刀子,但更多的是——再見。
魏國濤被架起來的時侯,腿是拖著的。不是反抗,是真的冇力氣。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聲響,從會議桌這頭一直響到門口。每一聲都像是從張偉生的心臟上刮過去。
劉洪濤倒是自已站起來的。
他站起來的時侯還回頭看了一眼——看誰呢?
看張偉生。
張偉生冇看他。
張偉生低著頭,盯著自已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這一眼對上,他這輩子都甩不脫。
劉洪濤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後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他自已邁步往外走了。走到門口的時侯,他的腰板還撐著,冇塌。
劉家的人,到底是有幾分骨氣的。
但是,平日囂張的公安局長鬍凱是被攙出去的。
他的腿一直在抖,走路打晃,工作人員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往外挪。
經過肖鵬身邊的時侯,胡凱偏了一下頭,像是想看又不敢看,最後還是把臉彆過去了。
三個人被帶出去了。肖鵬也跟著被請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已心臟的跳動。安靜得能聽見外頭走廊上,押送隊伍漸行漸遠的腳步。
——
蔣陽重新坐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張偉生、王安邦、劉大海、調查組的陳涵和老吳。
“嗯,”蔣陽低語清了清嗓子,“我們會議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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