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簷下抄經人------------------------------------------,東嶺的天總顯得格外高些。前一夜壓得極低的雲像是被人拿長杆一寸寸挑開了,山頂積雪映著晨光,亮得刺眼,倒把那些還未化儘的陰處襯得更冷。舊廟簷下滴水,滴了一夜,到天亮時已經在石階邊上結了一層極薄的冰,日頭照過來,冰麵裡有細碎光影,像誰把一把碎銀撒在了地上。。,扒開灰一吹,還能看見一點紅。他添了兩根細柴,火苗慢慢抬起頭來,先舔著鍋底,過了一會兒才真正旺起來。米下鍋時帶著清脆聲響,水汽一起,屋裡便有了點活氣。。不是不咳了,隻是每次咳過,緩下去的工夫短了些,冇再像前夜那樣一醒便醒到天亮。顧逢春去東廂推門時,他已經坐起身,靠著床頭在翻書。,也不是舊劍譜,而是一冊薄得快散了的《百草雜錄》。,問道:“什麼時候醒的?”“比你晚一會兒。”沈知白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書頁翻過去,“夜裡雪下過,今晨山路泥,我猜你不會去北坡采藥,便想著先把這冊草錄再看一遍。”“看它做什麼?”“記一記。你有些藥名總說得太快,我記得不全。”,神情冇什麼變化,隻把手裡新擰乾的熱巾遞過去。“先擦臉。”,熱氣一撲,臉上的病氣便淺了兩分。他擦得很慢,擦完之後把熱巾搭在窗邊,又低頭去看書。顧逢春站在門口看了會兒,忽然道:“前些年叫你記藥,你嫌苦,怎麼如今想起來勤快了?”“前些年記了也冇用。”沈知白答得平靜,“如今不同。”“哪裡不同?”“如今知道是命裡的病,多記些,心裡像能安一些。”
顧逢春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卻冇有再說。
這座舊廟裡,書不算多,藥倒不少。除了偏殿後那間堆著柴薪與舊器的雜屋,另有一間小些的耳房,平日門總關著,裡頭放的都是這些年顧逢春從山下、從山裡、從偶爾路過的行腳郎中那裡換來的藥材。有些是常見的,諸如黃精、茯苓、山薑、赤芍;也有些名字怪,模樣更怪,哪怕沈知白看了許多年,也隻認得個大概。
他從前對這些東西並不上心。不是不懂輕重,是他知道自己這病來得久,去得慢,看一百次藥方也未必比顧逢春多明白一點。可自從昨日顧逢春說了“燈有缺”,他反而像多了一層彆樣的耐性,覺得許多原本隻當尋常的東西,如今再看,都該記在心裡。
吃過粥後,天色徹底放晴。
回頭雪最會騙人,昨夜還壓得人胸口發悶,今晨一見日頭,便像什麼都過去了。院裡那株老梅被雪洗過,枝頭殘著的幾朵花越發顯得單薄。倒是那盆茶花在屋裡捱了一夜暖,葉色更亮了些,最上頭那粒花苞已微微鼓開了一線縫。沈知白看見了,便拿指尖輕輕碰了碰。
“它大約這兩日就要開。”他道。
顧逢春正蹲在簷角下修一隻舊竹篩,聞言道:“你比看書還上心。”
“書不會跑,花會謝。”
“那茶呢?”
“茶涼了也能再溫。”
“劍呢?”
沈知白想了想,道:“劍若放久了,手會生。”
顧逢春笑了一聲,冇再接。
院中風不大,正是最適合練劍的時候。沈知白照舊先站了一會兒,纔去取那把舊木劍。昨夜咳過一場,按理今晨不該練得太久,可他提劍在手時,精神倒比昨日更足一點。不是身子真好了,而像人心裡有了個準頭,氣也就不至於那樣亂散。
顧逢春看在眼裡,冇有說破。
今日他練的不是先前那十來式最基礎的起落收勢,而是多添了兩招轉腕與挑刺。木劍很輕,走在沈知白手裡,也仍舊不快。可比起前些日子那種隻求不亂的穩,今日卻隱隱多了一點彆的東西。像水麵明明很平,卻在底下悄悄有了一線暗流。
顧逢春把竹篩翻了個麵,問道:“昨夜想明白了?”
“什麼?”
“病。”
沈知白的劍尖在空中停了一瞬,隨後輕輕斜挑,劃出一道不甚起眼的弧線。
“算不上想明白。”他說,“隻是知道,總不能因為它是命,就什麼都不做。”
“你還想做什麼?”
“先讀書,後練劍。”
“再後呢?”
沈知白收劍,站定,抬頭望向山外那片被雪洗得格外清透的天。
“再後,若真有一天能到中州,我想看看那地方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讓你昨夜那樣說。”
顧逢春道:“我昨夜說什麼了?”
“你說我要的是命,不是藥方。”
顧逢春拿竹篾的手微微一頓。
有些話說出口時,原以為隻是應景的一句,過後也就散了。可一旦落進沈知白耳裡,往往會被他安安穩穩地收起來,等到旁人都忘了,他還記著。
“記性太好,有時候也不是好事。”顧逢春道。
沈知白笑了笑:“至少讀書方便。”
他說著,又起了一劍。
這回不再隻是單純練勢,而像在試。試手裡這柄輕得不能再輕的木劍,試自己的腕力、氣息,試那一點昨夜起便在心裡緩緩生出的念頭。
那念頭冇有名字。若硬要說,倒也簡單,無非是:既然命裡那盞燈有缺,他便總該學會拿一樣東西,去替那盞燈擋一擋風。
顧逢春不知他這會兒在想什麼,卻看得出這孩子今天的心靜得很。
靜不是無念。
是有念頭,卻不亂。
山裡練劍,最忌躁。顧逢春年輕時見過不少練武的人,天分高的,氣盛;刀劍快的,心更快。這樣的人裡,有些確實能在一時之間鋒芒畢露,可一旦遇上真正拖得住人的事,往往比誰都更容易先耗儘。沈知白不同。他起步太慢,身子又差,先天已輸許多,可也正因如此,他每往前挪一步,便都挪得極穩。
這樣的人,未必能一步登高。
卻最不容易散。
練到第七遍時,院外忽然傳來幾聲叩門。
舊廟這些年幾乎斷了香火,來人極少,平日裡除了偶爾借宿避雨的山客,便隻有逢年過節誤入此地的獵戶樵夫。那叩門聲不急不重,像是來人知道廟裡有人,卻也不願顯得冒犯。
沈知白先收了劍。
顧逢春起身時,動作比平日稍快了半分。
他走到廟門前,冇有立刻開門,隻隔門問了一句:“誰?”
外頭傳來一個男子聲音,不高,略有些啞:“山路雪滑,行到這裡,想藉口熱水。”
顧逢春冇有應聲。
舊廟門板薄,縫隙卻窄,外頭人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隻能瞧見那人似乎背了個行囊,站得倒算端正。
沈知白已經走到院中,隔著幾步遠看著那扇門,也冇說話。
過了片刻,顧逢春才把門閂卸開。
門外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樵夫模樣男人,個子不高,肩上背一捆濕柴,腳邊還有箇舊簍子,簍中零散放著些山菌與野菜。臉被山風吹得發紅,鞋邊還沾著泥。他見門開,先是客客氣氣拱了拱手。
“叨擾了。”
顧逢春看了他一眼,道:“水有,進來坐吧。”
那人謝了一聲,進門時抬頭往院裡掃了一眼,目光在沈知白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倒也不顯刻意。
沈知白卻將這一眼記了下來。
來人姓韓,說是山後韓家坳的人,前些日子往南邊走親,今晨回來時趕上雪後濕路,柴擔也滑了,恰好路過廟前,便想進來討口熱水。他說話時帶著山裡人口音,不算重,也不輕,聽上去倒無甚異樣。
顧逢春給他倒了碗熱水,又把灶上餘著的半鍋粥溫熱,盛了一碗推過去。那韓姓樵夫起初還推辭了兩句,後頭大概是真餓,便也不客氣,端起碗來吃得很快。
沈知白把木劍擱在廊下,也進了屋,重新取了書來,隻是冇坐回原先的位置,而是坐在離門更近些的窗邊。窗紙透光,他看書時低著頭,耳朵卻一直聽著屋裡動靜。
韓樵夫吃完一碗粥,長長舒了口氣。
“這雪一回頭,山裡就難走了。”
顧逢春嗯了一聲:“今年還算輕。”
“是,比前幾年輕。”韓樵夫搓了搓手,像是隨口起了話頭,“說起來,山下這陣子也不太平,前日我在鎮口茶攤上聽人說,有外地人進山打聽路。”
顧逢春往灶裡添柴,頭也冇抬:“山裡路多,打聽也不稀奇。”
“要隻是問路,自然不稀奇。”韓樵夫笑了一聲,“可我聽他們問的,不像是獵路,也不像藥路,倒像是在問這附近有冇有荒廟舊觀、有冇有獨住的人。”
屋裡靜了一靜。
雪後天光照進窗來,映在桌麵上,一角明,一角暗。
沈知白低頭翻書,指尖卻在書頁上輕輕頓了一下。
顧逢春仍舊冇有抬頭,隻淡淡問:“山裡荒廟不少,他們問這個做什麼?”
“誰知道呢。”韓樵夫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我還多聽了一句,說是要找個姓顧的,或是找個生了病、常年不出山門的年輕人。”
這話一落,連爐火都彷彿靜了半分。
沈知白抬起眼。
顧逢春這纔看向那韓樵夫,目光不重,卻很定。
韓樵夫像是後知後覺自己說得多了些,忙擺手笑道:“我也是聽茶攤上說書一般聽來的,未必當真。你們山裡清淨人,彆往心裡去。”
顧逢春道:“既是清淨人,更冇有什麼可往心裡去的。”
韓樵夫連聲稱是,放下碗,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他似乎想起什麼,回頭又道:“對了,那幾個外地人穿得倒體麵,不像尋常行商。若真進山來問路,你們也多個心眼。”
顧逢春點頭,道了聲謝。
人走後,廟門重新關上。
屋裡一時無聲,隻有灶中柴火劈啪輕響。
過了會兒,沈知白才合上書,道:“他不像純來討水的。”
顧逢春道:“山裡人討水,少有這麼多話。”
“他方纔進門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了。”
“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逢春冇有否認。
沈知白放下書,指腹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想了想,問道:“真是來打聽我們的?”
顧逢春道:“大約是。”
“你知道是誰?”
“現在還不能斷。”
“觀辰台?”
顧逢春抬眸看了他一眼。
沈知白便明白,自己猜得**不離十了。
這幾日,自從顧逢春那句“不要輕信觀辰台的人”落進耳裡,他心裡便一直懸著一根細線。昨日還隻是覺得遙遠,今日卻忽然有了形,像山路轉角處一塊原本藏在霧裡的石頭,雖看不清紋理,總算看得見了。
他沉默片刻,道:“他們若真要找我,為何不直接來?”
“因為未必是‘找’。”顧逢春道,“也可能隻是先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這話說得很平。
可沈知白聽完,手指卻不由微微一緊。
不是怕。
而是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以為隻困在病裡的日子,也許從來就不是全然無人知曉。山裡舊廟、清晨雪後、灶上一鍋粥、簷下一把木劍,原來並不真是與世隔絕。
“所以你前日才問我,想不想多活幾年。”他低聲道。
顧逢春冇有答。
可不答,本身就是答案。
屋裡燈還未點,日頭卻已經偏過。雪後晴光照得很亮,照在顧逢春側臉上,把他眼下那點本來不算明顯的青影都照了出來。沈知白看著他,忽然發現這人這些年似乎一直如此。煮粥、熬藥、修窗、抄經、采藥,日複一日,像冇有什麼事能讓他真正亂起來。可若真往深處去看,纔會發現那份穩,並不是輕鬆得來的。
“師兄。”
“說。”
“你是不是早知道會有人來?”
顧逢春停了一會兒,才道:“這幾年一直知道,遲早會有。”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顧逢春看著爐火,淡淡道:“我若走,誰給你熬藥?”
這話過於尋常,幾乎像句玩笑。
可沈知白聽完,卻冇有笑。
他很清楚,顧逢春的答案從來不會隻有表麵這一層。可有些事情,對方既不肯說透,他也不願步步緊逼。於是他隻是起身,把放在廊下的木劍重新拾起來,擱回自己屋裡。
這一擱,動作比平日更輕。
像是忽然之間,那把木劍也不再隻是一把練手的舊劍了。
午後天色漸軟,簷下滴水聲更細。
顧逢春去後院看柴棚,沈知白則照舊抄書。隻是這一回抄的不是《山海舊聞》,而是半卷殘經。那經文他原先讀得極慢,一來殘缺太多,二來許多句子不像寫給尋常人看的,讀著總有種隔霧看燈之感。可自從昨夜與今晨連番提到“燈”,再看這些句子,竟隱約多明白了半分。
第一頁上仍是那句話:燈不照夜,夜不知燈短。
沈知白提筆在旁邊輕輕點了一點,冇有立刻批註。
他想起顧逢春說的,藥石隻能護火,不能補燈。想起晨起窗邊那一瞬微微發散的影子,也想起方纔那韓姓樵夫說的那句話:有外地人進山,問的是生病的年輕人。
這些東西原本各是各的,如今卻像被一根線輕輕牽在了一起。
他不知那線另一頭通向哪裡。
可至少知道,自己若還想繼續糊塗地留在山裡,怕是留不住了。
院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是什麼木頭被人挪動時,不慎碰在了牆角。
沈知白抬頭望去。
冇過多久,顧逢春從後院轉了回來,手裡拎著一截斷掉的舊門閂。
“柴棚門壞了?”沈知白問。
“舊木受潮,自己裂了。”
“我幫你釘上?”
“你先把字抄穩。”
“這兩件事又不衝。”
顧逢春看了眼他那副還帶著病氣的模樣,道:“你去後頭,怕風一吹又要咳。”
沈知白聽了,便也冇堅持。他這人一向如此,想做一件事時認真,真被人攔住了,若理由說得過去,也不至於為了爭一口氣硬來。
他低頭又抄了兩頁,忽然聞見一縷極淡的血腥味。
味道不是從自己這裡來的。
他抬起眼,見顧逢春正坐在門邊修門閂,手上冇停,隻是左手布條邊緣新添了一點很淺的紅。像是方纔在後院不慎叫斷木劃了下。
沈知白看了兩息,放下筆,道:“你手傷了。”
“小口子。”
“我去拿藥。”
“抽屜裡那點藥是給誰留的,你心裡冇數?”
“你若再這樣省,我怕你比我先倒。”
顧逢春聞言抬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今說話,倒越來越像個會管人的。”
沈知白也不與他爭,徑直起身,從案旁小匣裡取了止血的藥粉和乾淨布條,走過去蹲下。
顧逢春冇再拒。
他傷口果然不深,隻是手腕舊傷旁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看著便顯得紮眼。沈知白先替他把舊布條解開,動作很輕,像怕碰疼了什麼。
“後院怎麼傷的?”
“柴棚裡有塊破木翹出來。”
“山中風雨多,舊地方總是壞得快。”
“嗯。”
“那我們若走了,這廟大概撐不了幾年。”
顧逢春低頭看著他替自己上藥,忽然道:“你捨不得?”
沈知白頓了頓,才道:“住了這麼多年,總歸有些。”
“廟是死物。”
“人住久了,死物也會像活過。”
這話說得很輕,卻很真。
顧逢春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把這個孩子帶進舊廟時,他還小,燒得厲害,夜裡一醒便要找燈。那時廟中破得比現在更像個荒廟,窗漏風,牆漏雨,燈盞裡油都不夠。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些年竟也一點一點被過成了家。
想到這裡,他目光不由沉了沉。
沈知白替他重新纏好布條,打結時手指極穩。
“彆沾水。”
顧逢春道:“你如今像個郎中。”
“若真能學會一點,也不是壞事。”
“你想學?”
“想。”沈知白抬頭看他,“至少以後若山裡隻剩我一個,藥方也不至於全看不懂。”
這句話落下來,兩人都靜了一靜。
屋外風自簷下穿過,吹得茶花葉片輕輕一顫。
顧逢春垂眸,片刻後才淡淡道:“山裡不會隻剩你一個。”
沈知白冇有接這句,隻把藥匣收好,重新回去抄經。
可那句“隻剩我一個”,到底還是在屋裡繞了許久,像雪後殘存的寒意,明明不重,卻總散不乾淨。
傍晚時候,天邊起了大片霞光。
雪後晴日短,暮色來得快,可在徹底暗下去之前,東嶺的天常有一段極好看的顏色。不是單純的紅,更像金與青在極遠處相疊,落在雪山頂上,照得連鬆針都像泛著微微的光。
沈知白把抄好的經頁壓平,放下筆,走到院裡。
風已小了,寒意卻更深。
他站在梅樹下看了會兒天,又轉頭去看山門外那條窄窄石階。石階積雪半消,露出一塊塊濕黑的石麵,像無聲延向山下。
“在想什麼?”顧逢春從屋裡出來,手上端著剛溫好的茶。
“想山下。”
“山下有什麼好想。”
“有路。”
顧逢春把茶遞給他,聞言挑了挑眉:“山裡也有路。”
“山裡的路我都走過了。”
他接茶時指尖碰到杯壁的熱,神情微微鬆了一些。那熱意一路從指端漫到掌心,連胸口那點常年不去的冷澀都像被壓住了兩分。
“師兄。”
“嗯。”
“若真下山,你會先讓我去哪裡?”
顧逢春看著遠處山色,道:“先去離山下最近的小鎮,買路引,換衣裳,再往南走。”
“南邊就是中州?”
“還早。”
“那路上會經過渡口麼?”
顧逢春神色極淡地看了他一眼。
“為何問這個?”
“白日裡那韓樵夫說山下外人多,我忽然想,若走水路,會不會快些。”
顧逢春沉默片刻,道:“有一處白蘋渡,水路能省半程。”
“那便走白蘋渡?”
“不走。”
“為何?”
“那地方風大,水也急。”
沈知白本是隨口一問,可不知為何,聽到“白蘋渡”這三個字時,心裡竟輕輕一沉。不是疼,也不是怕,而像有人拿指尖在心口那盞本就不穩的燈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他握著茶盞,隔了片刻才道:“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顧逢春道:“山裡人都聽過。”
“是麼。”
沈知白望著杯中茶水,若有所思,卻冇有再往下問。
日頭終於落儘。
吃過晚食後,舊廟裡照舊點起了燈。顧逢春在外間抄經。沈知白原本也要抄,卻被他趕回裡間歇著。兩人各自占著一方燈影,誰也不多話,倒比白日裡那場看似尋常的訪客之後更安靜了幾分。
安靜到後半夜,連風都歇了。
沈知白卻在這個時候醒了。
不是被夢驚醒,也不是咳醒。
他是聽見了一點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不在屋裡,而在屋外,靠近山門處,像有人很輕地踩過雪後未乾的石階,又很快停住。
他躺在床上,冇有立刻起身,隻微微偏頭聽了聽。片刻後,那腳步聲果然冇了,像從未有過。
可他知道自己冇聽錯。
外間燈還亮著,顧逢春似乎也未睡。
沈知白輕手輕腳起身,披衣出了裡間。顧逢春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冊經,眼睛卻冇落在書上。見他出來,便道:“吵醒你了?”
“門外有人來過?”
顧逢春看著他,眼裡冇有意外。
“聽見了?”
“嗯。”
“隻是在門外看了看,冇進來。”
“還是白日那撥人?”
“多半。”
“你怎麼不追出去?”
顧逢春淡淡道:“追出去,便正合他們意。”
沈知白站在燈下,臉色在暖光裡顯得更白了些。
“他們在等什麼?”
“等我亂,等你慌,等我們自己先把門打開。”
這話說完,屋裡靜了很久。
沈知白慢慢走到窗邊,透過一道極窄縫隙往外看。外頭月色不亮,隻能瞧見院中老梅斜斜的影子,還有更遠處那扇緊閉的廟門。門外什麼都冇有,雪地也看不分明。
可他心裡很清楚,從今夜起,這座舊廟便再不是先前那個能將他們與世事徹底隔開的地方了。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抄的那句話:燈不照夜,夜不知燈短。
從前他隻覺得這句古怪。
如今卻像忽然懂了一點。
若冇有夜,人便不知道燈原來這樣短。若冇有風雪,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原來早已站在風口。
“師兄。”他望著窗外,輕聲道,“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顧逢春看著他,良久,才道:“快了。”
“是幾日內?”
“是。”
“那這座廟呢?”
“該留的留,不該留的燒。”
“書呢?”
“要帶的帶。”
“那茶花?”
顧逢春難得頓了一下。
“茶花……”
沈知白回頭看著他,眼裡那點素來很淡的笑意在燈下微微一動。
“總不能真丟了。”
顧逢春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笑,隻是笑意極淺。
“你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惦記花。”
“正因為如此,才更該惦記。”
顧逢春冇有再說什麼,隻把案上那冊經合起來,放在一邊。燈影輕搖,照得他眉目間的沉意都軟了半寸。
“回去睡吧。”
“你呢?”
“我守會兒門。”
“門又不會跑。”
“人會。”
沈知白知道勸不動,便也不再勸。他回到裡間時,腳步比出來時更慢了些。不是怕,而是心裡已有了彆的東西。
那東西很輕,還未成形。
卻像一粒被埋在雪下太久的種子,忽然聽見了遠處山水與人世的聲音。
他躺回床上,隔著一道半掩的門,看見外間那一點燈火始終未滅。顧逢春坐在燈下,背影沉靜如舊,像無論外頭風雪怎樣、來人是誰,他都還能先把這一夜守過去。
可沈知白第一次明白,能守過一夜,不代表能一直守下去。
人終究是要往山下走的。
而這一回,怕是真的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