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在外麵受了不少委屈吧?兩天後的上午。
蘇晚琴接到了紀委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語氣公事公辦,讓她帶上身份證和結婚證,下午兩點到紀委留置點配合調查。
“家屬可以見當事人,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全程有工作人員在場。”
對方在電話裡再三強調。
“這是配合調查的一部分,不是正式探視。”
“明白。”她說,“謝謝。”
掛了電話,她坐在工位上慢慢消化這個訊息。
辦公室裡的鍵盤聲依舊此起彼伏,小周在影印機前等著影印件,王波在打電話。
劉小翠從她工位前經過的時候沖她笑了笑,笑得客氣又謹慎。
她低下頭給林緻遠發了條簡訊。
“紀委通知我了,下午兩點。”
林緻遠的回復很快:“嗯,穿那件米白色襯衫,還有那雙膝蓋有洞的肉色絲襪。”
米白色襯衫??
她第一次去林家那天穿的就是米白色真絲襯衫。
那件襯衫因為被汗水浸透之後沒有及時洗,領子和後背有不少黃印子。
還有那雙膝蓋處磨出了破洞的肉色絲襪。
她記得自己當時就是穿成那樣跪坐在林緻遠麵前哭得妝都花了。
他讓她穿那天的穿著?
提醒她從哪裡開始的一切?
還是提醒她誰是這一切的操縱者?
或者,他在跟蘇永昌比誰在她心裡更重要?
難道林緻遠在高中的時候就已經開了竅?
他一直暗戀著自己?
蘇晚琴暗地裡死命掐自己大腿好一會才把這些念頭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下午兩點不到,蘇晚琴提前到了留置點。
不起眼的灰色建築,縣城新區和舊城交界的地方,外牆上沒有任何標識。
門口的保安看了她的身份證,打電話跟裡邊的人詢問過後讓她登記,然後領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等候室。
白色的牆壁,兩張塑料椅靠牆放著,中間一個小茶幾,茶幾上什麼都沒有。
蘇晚琴坐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米白色真絲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裙擺蓋過膝蓋,有著破洞的薄絲襪包裹著小腿併攏微側。
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永昌走進房間的時候,蘇晚琴已經站起身。
他瘦了。
臉頰凹陷下去,眼眶發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頭髮剪短了不少。
再加上穿著明顯大了好幾個尺碼的長碼大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空了一圈。
看到蘇晚琴,臉上強打起精神。
“晚琴。”他的聲音有些啞。
“永昌,你還好吧?”
工作人員指了指茶幾兩邊的椅子:“坐吧,注意談話內容不要涉及案情細節。”
門虛掩著,工作人員站在門外。
兩個人隔著小茶幾坐下。
蘇永昌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中間隔著茶幾。
他隻能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她手指的邊緣。
蘇晚琴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蘇永昌的手頓在半空中,然後收了回去。
“你在外麵還好吧?”
“我很好。”
蘇晚琴搶著說,語速飛快:“你不用擔心我,單位的事都正常,同事們也都很照顧我,你的案子很快就會有進展。
“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照顧好自己,該吃吃,該睡睡,別的不用多想。”
蘇永昌很明顯不信蘇晚琴所說,他認為這是她在安撫自己。
關心道:“晚琴,這些天,你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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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琴的眼眶猛地紅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不讓眼淚掉下來,然後硬擠出一個笑容。
“我減肥呢。”
蘇永昌沒有笑。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想從裡麵讀出些什麼來。
蘇晚琴沒有勇氣和他對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工作人員倒的白開水上。
熱氣裊裊升起又散開。
蘇永昌看著妻子垂下的眼睫。
他想再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隻滾出一聲低啞的嘆息。
“晚琴。”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她。
蘇晚琴擡起眼,眼眶紅紅的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打量著蘇永昌的雙手。
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留置點統一發的黃肥皂的味道。
她想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手背上。
隻是覆上去,什麼都不說,像從前他加班到深夜回來窩在沙發上睡著時,她輕手輕腳給他蓋上毯子那樣自然。
可她的手指剛動了動,腦海裡就閃過另一隻手。
那隻手比蘇永昌的手白凈,骨節分明,沒有老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修長。
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成一團。
蘇永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不是個敏感的人。
結婚這麼些年,蘇晚琴總說他粗線條,不懂女人的心思。
此刻他坐在這個沒有窗戶的白牆壁房間裡,隔著一張小茶幾看著自己的妻子,他忽然變得異常敏銳。
她是真的瘦了。
不止是臉頰,連手腕都細了一圈。
米白色真絲襯衫的袖口原本是合身的,現在卻空蕩蕩地晃著。
她化了淡妝,但遮不住眼瞼下方那一小片青灰色,那是長期失眠的人才會有的印記。
蘇永昌收回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盯著茶幾上那杯白開水。
水麵紋絲不動,熱氣已經散盡,杯壁上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
“這些日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在外麵受了不少委屈吧?”
蘇晚琴拚命搖頭,搖得太用力,盤起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黏在脖頸上。
“沒有,真的沒有,我就是擔心你,別的什麼都……”
“你騙不了我。”蘇永昌打斷她,“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會用大拇指掐食指,你自己不知道。”
蘇晚琴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大拇指正死死地掐在左手食指的指節上,指甲嵌進肉裡掐出白印。
她慌忙鬆開手,十指攤平放在膝蓋上,像是被老師抓到做小動作的學生。
“我隻是……隻是……”
她的嘴唇翕動了半晌,找不出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謊話。
蘇永昌沒有追問。
他坐在那裡看著妻子臉上那些他以前從未見過的細微變化。
她的目光飄忽不定,總是在快要和他對視的時候彈開。
她的坐姿比以前更端正,端正到近乎僵硬。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裙擺的縫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天他蹲在留置點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一遍遍回想被抓進來之前的日子。
自己運氣不好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家報復性舉報才惹上這麻煩。
他以為隻要能清清白白走出去,生活就會恢復原樣。
他繼續當他的副鎮長,她繼續上她的班。
晚飯後兩人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睡覺的時候他打鼾,她推他。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沒有什麼事情能恢復原樣。
蘇晚琴身上的變化不是風吹就散的浮灰,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裂痕。
這些裂痕是怎麼來的,他不知道,他能確定的是一定跟他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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