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林緻遠準時出現在茶樓門口。
這個地方比祥和茶樓更僻靜,藏在政協大院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臨街的門麵是一家小賣部,茶樓的招牌要拐進去才能看到。
唐強選這個地方,顯然是不想讓人看見。
林緻遠推門進去,老闆娘問了句:“找人?”
他點點頭,老闆娘打量過一番之後,指了二樓。
“最裡麵那間。”
包廂的門半開著,唐強已經到了。
今天的唐強和前幾晚上不一樣。
他坐在靠窗的主位上,麵前泡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個在麵前,一個在對麵。
看到林緻遠進來,他沒有站起來,隻是擡了擡手。
“緻遠,來,坐。”
林緻遠走進去坐下,姿態隨意,沒有上次那種咄咄逼人地搶轉椅坐主位的架勢,也沒有任何緊張或侷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擡頭看著唐強,臉上帶著乖巧的笑容。
“唐叔叔,您找我有什麼事?”
唐強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著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白T恤,運動褲,運動鞋,頭髮理得整整齊齊,麵板白凈,眼睛裡沒有任何陰翳。
這個少年像是剛打完球從操場上回來順便赴約的大學生。
陽光青春的和那天晚上在他書房裡翹著二郎腿震懾他的林緻遠判若兩人。
“緻遠,上次你來我家跟我說蘇永昌的案子有人在上麵盯著,說案子一定能翻。”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林緻遠的眼睛。
“我還是想問問,除了你父親,還會有誰來關注蘇永昌這種小人物?”
林緻遠笑道:“唐叔叔不是已經到處去調查過了嗎?怎麼,沒有調查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唐強臉上轉瞬即逝的詫異,林緻遠清楚地捕捉到了,這讓他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兩人的對視,唐強最終敗下陣來。
他從林緻遠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自始至終都是帶著笑意的清澈,反而他自己,眼神時不時透露出資訊給對方。
唐強放下茶杯,決定開門見山。
“我按你說的把案卷重新調出來看了,確實,有些地方不對勁。”
林緻遠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問題不在蘇永昌身上。”
“舉報材料裡的那些簽字,雖然確實是蘇永昌簽的字,但撥款流程上還有一個更關鍵的簽字人,這個人纔是真正拍闆的人。”
他停了一下,觀察林緻遠的反應。
林緻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得像在聽別人講故事。
“緻遠,猜猜看,這個人是誰?”
“我猜應該是馬國良,對吧?”林緻遠放下茶杯隨口接道。
唐強原本在摩挲茶杯邊緣的手指停住。
這個年輕小夥子竟然連馬國良都能猜到?
“你怎麼知道馬國良?”唐強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起來。
“唐叔叔,”林緻遠笑了,笑得仍舊很乖巧陽光。
“我有個同學老家就在扶貧專案所在村,蘇永昌在那邊搞扶貧的時候,同學村裡人都在說蘇永昌隻是個辦事經手人,我就順手查了查。”
“查?”唐強眉頭皺得更緊,“你一個大學生,怎麼查?”
“上網查唄。”林緻遠攤了攤手,語氣輕鬆。
“政府資訊公開條例雖然還沒有正式實行,但是很多政府資訊都開始在網上進行公開。”
“財政局的班子成員名單都在網上掛著呢,扶貧資金撥付最後都需要經過馬局長,對吧?”
“當然,這還不足以證明馬國良是真正的決策人,不過,我還查到馬國良從鎮財政所的小小科員一路爬到現在的位置,誰在上邊幫他,唐叔應該比我更清楚。”
唐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有些慌亂的表情。
如果林緻遠說的資訊是背後人給的倒也罷了。
如果他真是自己從公開資訊裡推匯出來的結論,這個二十歲年輕人的政治嗅覺和邏輯推演能力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那你能查到馬國良具體向誰負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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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叔叔,查到這裡,就該問你了。”林緻遠打斷他,“我查不到了,網上的公開資訊不可能寫出這些。”
唐強沉默。
麵前的少年依然保持著乖巧的微笑,但他的話語裡已經不自覺地收緊了獵網的繩索。
“緻遠,”唐強語調驟然嚴厲,“如果你不和我坦誠,這件事,我就根據某些人的交待直接給辦成鐵案。”
他在某些人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像刀子一樣紮過去,捕捉林緻遠臉上的每一寸變化。
然而林緻遠完全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慌或動容。
年輕人反而往後靠到椅背上,歪了歪頭,笑容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多了胸有成竹的戲謔。
“唐叔叔,你所說的某些人,指的是哪些人?”
唐強:“???”
他當然不能說。
那些名字都是他在這個縣城裡最不能得罪的人。
林緻遠幫他說出了心裡話:“你說不出來,對吧?你不但不能說,你甚至不敢讓別人知道你今天來見我。”
林緻遠往前傾了傾身,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姿勢放鬆,眼神卻陡然銳利起來。
“唐叔叔,如果你真的想那麼做,你完全可以把案子直接定性。你不需要再來見我,不需要反覆調閱案卷,更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去調查我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唐強聽到這裡,後背微微滲出了冷汗。
“你……”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讓胡京男調查林緻遠的事,但在林緻遠篤定的目光麵前,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每一次發牌,這個年輕人都能叫出點數;他每走一步,這個年輕人都能讀出用意。
而他至今不知道對方手裡的底牌是什麼。
“我今天來見你,不是因為被你抓住了什麼把柄。”
唐強沉聲道:“我是為了搞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麼,如果你背後真有能翻案的人物,就讓我見見他,如果根本沒有……”
“唐叔叔。”
林緻遠再次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中帶著壓迫感。
“如果我背後根本沒有人,你想怎麼辦?把我這個縣委書記的兒子抓起來?還是把蘇永昌的案子辦成鐵案?然後等著省城的記者把整個程式翻個底朝天?”
記者?
這又是突然冒出來一個唐強不知道的棋子。
林緻遠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揣進褲兜。
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看了看樓下安靜的巷子,然後轉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唐強。
“唐叔叔,這樣吧。你也不用太著急,我給你時間慢慢來,先安排蘇永昌和他老婆見一麵。”
唐強擡起頭,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蘇永昌還在留置期間,家屬不能探視,這是規矩……”
“規矩是規矩,辦法是辦法。”
林緻遠微微一笑,年輕的臉在這一瞬間看起來不像二十歲。
“你安排蘇晚琴以配合調查需要家屬提供證據線索的名義進去,走正常手續,不違規,這對你來說,不難。”
唐強沒有說難不難。
他在想林緻遠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排這次見麵之後呢?你拿什麼來跟我換後續的安排?”
“我會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細節。”
林緻遠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將杯子裡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
“馬國良的簽字為什麼能繞過分管扶貧的副縣長直接生效?為什麼市裡財政局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讓一個本來屬於正常程式漏洞的事變成一個栽贓陷阱?”
“這些,下次見麵我都可以告訴你。”
笑了笑,繼續說道:“還有,我會在你安排蘇永昌夫妻兩人見麵的這段時間裡幫著你推動一下整個案子的流程。”
“當然,前提是必須讓蘇永昌這個星期之內見到他老婆。”
唐強瞪著眼前這張年輕的麵孔,大腦在高速運轉。
如果他答應,等於被這個少年牽著鼻子走;如果不答應,他這個紀委書記等於承認自己連一個合理探視的手續都不敢批。
更要命的是,他確實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
因為那些問題,恰恰是讓他反覆調閱案卷卻仍然不敢輕易定性的根本原因。
哪怕林緻遠給的訊息源純粹是憑空捏造,也至少可以驗證。
他也藉此可以掂掂林緻遠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大的能量!
還有,林緻遠剛剛還說了會在這段時間推動整樁案子的進度,他真的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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