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今天晚上什麼準備都沒有結束通話蘇晚琴的電話之後,林緻遠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闆出神。
園林局那邊的態度轉得太快了。
他原本還在琢磨怎麼給蘇晚琴一點小甜頭,讓她嘗到跟著自己一起辦事的甜頭,沒想到甜頭自己送上門來了。
不用他出手,劉小翠已經替他把好人當了。
不過,這有些不對。
劉小翠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憑什麼短短兩天之間突然對蘇晚琴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週末晚上還把人往外趕,週一早上就發簡訊求人回去上班。
這中間一定有人遞了什麼話。
遞話遞到讓劉小翠嚇成這樣的人物,整個縣城裡雙手能數得過來。
林緻遠把所有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昨晚他從唐強家出來的時候唐強還在書房裡呆坐。
唐強後來是怎麼和胡京男說的他林緻遠?他們肯定會想辦法調查清楚他的話有幾分真。
如果要調查他,最直接的辦法是通過林建州,或者宋玉華。
通過林建州和宋玉華來調查林緻遠,即便給唐強十個膽,他也不敢。
那麼,最好的辦法是通過蘇永昌的案子本身。
蘇永昌人在裡邊,肯定不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麼,要想調查清楚,蘇晚琴肯定會成為唐強和胡京男的突破口。
胡京男在婦聯掛職,平時的活動範圍就是縣委大院和政府口幾個局。
如果她要側麵瞭解蘇晚琴的情況,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市政園林局。
市政園林局局長霍林,恰恰是胡京男當年在團委時候的老熟人。
這些資訊,他前世癱在床上已經拚湊過了無數遍。
每個人的社會關係;每個人的升遷路徑;每個人和誰有過交情,又和誰翻過臉,他在那張破床上反覆咀嚼了十二年。
推理歸推理,要驗證這個推理,他需要更多資訊。
現在能給他提供這些資訊的人,當然是林建州。
林建州下班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推開門,客廳燈亮著,電視沒開,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氣。
林緻遠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接過父親手裡的公文包。
“爸,您回來了。”
林建州看了兒子一眼。
這個兒子今天有點和平常不一樣。
平時他回來,林緻遠不是在房間裡看書就是在客廳裡看電視,最多喊一聲“爸”算是打過招呼。
今天特意在門口等著,還順手幫他拿包。
林建州沒說什麼,換了拖鞋走到沙發坐下,習慣性地拿起茶幾上的煙盒。
林緻遠已經把煙灰缸推到他手邊。
林建州又看了兒子一眼。
“今天這麼空?”
“這些天想實習的事情,腦子有些蒙,放鬆放鬆。”
林緻遠在林建州旁邊的小沙發上坐下,坐姿端正,兩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
林建州點著煙,吸了一口,靠在沙發上。
他今天開了三個會,下午領著一幫沿海城市回來的投資商到處轉悠大半天,後來又聽了底下兩個鎮委書記的工作彙報,現在肩膀頸椎都是僵硬。
看到兒子難得主動坐過來,他盡量讓自己放鬆一些,臉上的嚴肅往下壓了壓。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
廚房裡宋玉華炒菜的聲音,還有油煙機的聲音填滿了客廳。
林建州以為兒子隻是過來坐坐,沒打算說話,就默默抽煙。
“爸。”
“嗯?”
“我原來想考研,這段時間又想了想,我想先畢業參加工作。”
林建州坐直身子抖了抖煙灰。
這個話題他沒想到。
林緻遠的成績一直不錯,學習上也很用功,但從沒主動跟他聊過學習和以後的事。
這孩子從小就不怎麼愛跟他說心裡話,偶爾會和他母親宋玉華商量商量,但大多數事都藏在肚子裡。
今天主動提起以後的人生選擇,林建州有點意外,也有點欣慰。
“具體有沒有什麼想法?”
“工作上我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我讀的土木係,也許,我可以進建設局或者規劃局。”
林緻遠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帶著少年人難有的篤定。
高考結束填誌願的時候選擇土木係,他就是為了以後不從政,他自小討厭機關裡的風氣。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沒別的特長,倒是在城市規劃方麵很有鑽研。”
林建州把煙灰彈掉,仔細打量著這個看著比印象裡沉穩很多的兒子。
他是真沒有想到自家這個從小瞧不起機關作風的清高兒子,現在突然主動提出要考公務員。
“城建和規劃可是硬專業,從基礎開始做起來會特別苦,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就行,當初我在部隊,領導說讓我去學通訊,我說不去,我要去基層帶兵,吃土吃夠了,至今也沒後悔過。”
林建州說話的語氣很隨和,但每個字都帶著上位者的分量。
“你喜歡就去做,爸給你自由。”
“謝謝爸。”
林緻遠說完,話鋒一轉:“我這幾天想多瞭解瞭解這個行業,縣裡搞土木專業畢業的人也挺多,我想去找他們請教請教。”
“比如市政園林局的霍局長,我聽同學說他現在好像是教授級的高工,全縣機關科級幹部裡就他一人。”
林建州微微眯起眼,很快恢復了正常。
“霍林?”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你連霍林的事情都打聽到了?”
“市裡有同學他爸以前和霍局是校友,說霍局長在土木工程這塊特別厲害,爸,霍局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建州靠在沙發上想了想。
他今天心情不錯,兒子難得主動跟他交流,還對他自己的前途有規劃。
這是破天荒的大事。
林緻遠從小乖巧,但對他這個不苟言笑的父親總是保持著距離,說話都是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說。
今天兒子主動坐過來,主動聊人生規劃,他心裡的滿意壓過了所有的疲憊。
“霍林這個人,業務能力確實強。”
林建州又點了一根煙,慢慢說道:“他最早是縣水利局的技術員,後來到團委幹過一段時間,再後來調到市政園林局當局長。”
“前年他評教授級高工的時候,全省縣級單位沒幾個人評上。”
林緻遠耳朵豎了起來。
“他真的還在團委待過?那不是跟胡阿姨一個係統的?”
“胡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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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強叔叔的愛人,胡京男阿姨。她現在不是在婦聯嗎?我記得您說過婦聯和團委算一個大係統。”
林建州沒有多想,隨口應道:“對,她以前也在團委待過,跟霍林應該是有過小段時間的共事。那時候你和你母親還沒來縣裡,團口那些年培養了不少幹部。”
林緻遠點點頭,沒有再往下問。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胡京男給霍林打了電話或者親自去了一趟園林局打聽蘇晚琴的事。
霍林誤會了胡京男真正的目的,他這種理工男搞學術在行,揣摩領導意圖可不一定在行。
霍林肯定把壓力傳導給了劉小翠。
劉小翠被敲打之後,當即給蘇晚琴發了那條求她回去上班的簡訊。
清晰完整的因果鏈,沒有任何斷點。
他靠在沙發背上,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擋著臉。
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剛才沒有了任何區別。
乾淨,乖巧,帶著少年求知若渴的認真。
“爸,”他又開口問道:“我暑假這段時間想去縣裡各局口轉轉,跟那些有經驗的專家多請教請教,您覺得可以嗎?”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你這麼上進,爸肯定支援你。”
林建州語氣緊接著嚴肅下來:“有一條,我必須交代你,去歸去,不能影響人家的正常工作。那些人都是單位裡的骨幹,不是你一個人的家教。”
林緻遠站起來雙腳併攏,右手舉到眉邊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
林建州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扯開滿意的笑容。
他是軍人出身。
這些年轉業到地方,從鄉鎮幹到市招商局,再來縣委歷練,見過的年輕人一茬接一茬。
自己的兒子從小到大說不上有什麼不好,但總是跟他之間隔著一層什麼。
今天林緻遠主動聊天,主動提自己的規劃,還拿他教過的東西跟他互動,這份陽光和健談,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出息。
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這些年內心裡究竟在擔心什麼。
現在好了,自家兒子並不是真正的隻會乖巧不會來事。
“行了行了,在家裡別搞這套。”
林建州擺擺手,臉上卻掩不住滿意。
林緻遠放下手,走到廚房門口。
宋玉華正係著圍裙炒菜,油煙機呼呼地響,竈台上已經擺了三盤菜。
他靠在門框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乖巧。
“媽,我待會兒不在家吃晚飯。”
“怎麼不早點說?”宋玉華轉過頭看他,手裡還舉著鍋鏟,“我特地做了好幾個菜。”
客廳裡傳來林建州的聲音:“娃兒長大了,大男兒嘛,應該多出去交點朋友,讓他去。”
“去吧去吧。”
宋玉華翻了個白眼,鍋鏟在鍋裡用力鏟了兩下。
“別給我帶個兒媳婦回來就行。”
“娃兒纔多大?”林建州在客廳裡嚴肅地接道:“別在他麵前胡說八道。”
林緻遠笑了笑,轉身要去臥室換衣服。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站在林建州的側麵,好似隨意地問道:“爸,我聽說蘇永昌副鎮長進去了,你和他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吧?”
這件事情,林緻遠前世再三確認過。
林建州從監獄出來之後也有過一段時間的上訪,他到死都沒有承認自己有過違法亂紀的事情。
即便如此,林緻遠還是想讓林建州親自告訴自己,他沒和蘇永昌有過任何金錢利益上的往來。
也隻有這樣,林緻遠接下來才能真正放開手腳。
林建州有些疑惑地扭頭迎上林緻遠的目光。
隨即再次開懷笑了。
“嗬嗬,你小子還懂得不能違法亂紀呢?放心吧,你爸我很有野心呢,怎麼可能就在縣委這個位置上做那種傻事?”
“爸,你有沒有想過,光有野心不行,還得防小人?”
“緻遠,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那倒沒有。”
“哦,那就行,你不用擔心老爸,老爸也不是孤寡一人,我還有戰友和部隊領導在市裡呢,趕緊去換衣服,別讓你那些朋友等太久。”
林建州這話卻是讓林緻遠內心裡咯噔一下。
如果林建州真的有在市裡掌握實權的戰友,那麼,前世栽贓陷害林建州的肯定不止縣裡的人。
難道自家這位做事雷厲風行的老爸不小心還得罪了市裡的人?
甚至於……
林緻遠不敢再往下想,暫時走一步是一步。
他現在也沒有理由去仔細詢問林建州有關市裡和省裡的事,先把蘇永昌救出來再說。
上一世所有的事情,根源都在蘇永昌身上。
林緻遠確信隻要救出蘇永昌,背後那隻黑手肯定會有所動作,有所動作就會露出痕跡。
脫掉有些汗味的上衣,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整套休閑服。
穿衣服的時候,他的動作比平時慢,腦子裡在想著另一件事。
父親剛才說霍林和胡京男是前後腳在團委待過,這個細節他前世沒有特別注意。
現在父親親口驗證了他的推理。
胡京男就是他進入紀委大院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的第一環。
最關鍵的是,這一切都在他預設的軌道上。
他對著鏡子整理好衣領,臉上掛著乾淨的微笑。
同一張臉,在轉過頭看向窗外的時候,微笑褪去,眼睛裡的溫度也隨之消失。
他靠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的梧桐樹,樹葉在晚風裡簌簌響著。
父親還在客廳裡抽煙。母親還在廚房裡忙碌。
如果不是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他真的很想就這樣一直陪著他們。
他想起前世母親住院時枯瘦的手,想起父親出獄後為了給他湊醫藥費去工地打散工,從樓頂摔下來後連個遺言都沒留下。
他在福利院的破床上無數次想,如果沒有蘇永昌那個案子,如果父親當時幫了蘇晚琴,如果林家沒有被人盯上,現在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林緻遠拿起桌上的手機給蘇晚琴打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
蘇晚琴的聲音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我待會兒過去找你,晚上在你家吃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是蘇晚琴明顯慌亂的聲音。
“什……什麼?你要來我家?現在?”
“怎麼,不方便?”
“不是,那個,我什麼都沒準備,冰箱裡沒有什麼菜……”
“隨便弄點就行,我不是特意過去吃飯的,我是為了過去檢查你手機裡還存沒存大哥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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