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美在電話裡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說要查一下彙報材料。
李懷節頓時就感覺到不對勁了:省環保廳是吳笑來向上反映問題的最便捷通道,如果吳笑來真打算停千山鋼廠的產能,他就不可能繞開省環保廳。
違背組織程式,擅自利用媒體搞輿論戰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吳笑來這個正處級的領導乾部是一清二楚的。
冇有特殊原因,他不可能偷偷地把媒體拉進來。
那麼問題來了,王湘美現在要查詢彙報材料是個什麼意思?
隻有一個可能,要麼是吳笑來壓根冇有向省環保廳彙報;要麼就是這份彙報材料被扣住了,冇有到王湘美的案頭。
現在就看省環保廳那邊的回覆了。
省環保廳的回覆時間,是晚上的七點多;回覆人員不是王湘美,而是辦公室副主任。
回覆的資訊讓李懷節很是難為情,事情居然被扯到了生態辦自己身上。
吳笑來的多份報告,都被當時分管監督執法的副廳長趙守正給壓了下來。
偏偏的,趙守正調走之後的個把月時間,吳笑來再也冇有給省廳彙報過千山鋼廠的情況。
這纔是,有點尷尬啊!
李懷節這下子特彆能理解,為什麼王湘美不親自回覆了。
她除了尷尬之外,還有一份算計在裡麵:攻打趙守正的彈藥我給你提供了,是不是開槍就看你李懷節的。
李懷節搖了搖腦袋,下意識地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從腦子裡甩出去,一切都要等摸清楚千山那邊的情況再說。
調研組集合的效率很高,下午五點鐘,就全員到齊了。
李懷節作為調研組的領導,主動張羅一頓晚飯自然是應該的。
晚飯是在省氣象局華雲大酒店吃的,豐盛卻不浪費,更不奢侈。
吃完飯,大家在華雲大酒店的院子裡溜達了一會兒,這才上車出發。
車隊是在夜裡十點鐘下的高速公路,進入千山市界的。
三輛越野車,一輛考斯特中巴,車燈劃破夜色,安靜地在柏油路麵上行駛著。
國道兩側的行道樹,在夜色裡難以分辨是什麼品種,隻一味地直,像一排排列兵,無聲守護著。
李懷節坐在考斯特前排,看著窗外掠過的昏黃路燈和黑黢黢的廠房輪廓,心裡默默盤算著這次調研的分寸。
車上很安靜。
除了發動機的低吼,隻有後排幾位專家偶爾交談的說話聲。
省環境科學研究院派來的三位專家,都是五六十歲的老資格,話不多,戴著眼鏡,神情和藹。
可眼神裡透出的專業人員的嚴謹,讓人一言難忘。
省環保廳來的兩位冶煉專家,年紀稍輕些。
上車前和李懷節簡單交流過幾句,知道這次調研的背景複雜,神色間不自覺地湧上一絲凝重。
至於省政府審計局、財政廳、紀檢組派來的三位同誌,就要更沉默寡言一些。
他們近乎全程沉默,不主動發表任何意見,而是更願意觀察、記錄,以在必要時給調研領導提供程式支援。
調研組的這種組合,本身就傳遞出一種信號:這次調研,既是技術評估,也是政治審計。
千山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安排,低調得近乎刻意。
冇有警車開道,冇有橫幅標語,隻在市郊的“千山迎賓館”安排了幾間普通套房。
早早趕回來的鐘鳴,親自在賓館大堂等候調研組的到來。
陪同他的,有分管環保的副市長費立群,以及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高啟帆。
鐘鳴身上的白襯衫有些皺,臉上有些油,這讓他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精神萎靡。
一行人看著考斯特車門打開,一個大高個年輕人率先下車,都意識到這位就是衡北的官場傳奇人物李懷節。
很高,很瘦,很精神,這是李懷節給千山市一眾領導的第一印象。
看見李懷節下車,鐘鳴快步迎上來,伸出雙手:“懷節,辛苦了。”
“鐘鳴兄,久等。”李懷節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掌心的力度和細微的汗意。
兩人冇有過多寒暄,鐘鳴開始介紹起自己身邊的兩位副市長。
在歡迎調研組的禮節上,千山市做得無可挑剔。
鐘鳴引著李懷節和調研組主要成員進了賓館的會議室,服務員端上熱茶後便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會議室裡隻剩下九個人:鐘鳴、費立群、高啟帆、李懷節以及調研組的五位核心成員。
“情況我就不兜圈子了。”費立群第一個發言,開門見山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遝材料,推到李懷節麵前,“這是千山鋼廠過去三年的環保監測數據、技改申請報告、以及市政府幾次協調會議的紀要。”
李懷節翻開第一頁。
數據很詳細,從二氧化硫排放濃度到廢水COD指標,每月都有記錄。
確實如他所料,千山鋼廠的汙染問題存在。
但是,是不是達到“必須立即停產”的嚴重程度,李懷節不是專業人士,僅憑常識他無法斷定。
“郎教授,您幾位看一看,這個數據是不是到了必須立刻停產的高危程度?”
郎教授接過材料,看了一眼目錄,便將材料拆散,發給了其他兩位專家。
專家們看得很快,畢竟這些數據在普通人眼裡確實宛如天書,可在他們眼裡並冇有什麼難度。
材料裡大多數指標都在國家標準線上下浮動,偶有超標,但很快會整改回落。
“首先我要肯定一點,這些數據指標並冇有到了非停產整改不可的危險程度。
但是,超過國家排放標準是肯定的。
而且,通過這些浮動的數據來看,千山鋼廠麵臨的最大問題,是技術改造停滯不前。
當然,具體停滯不前的原因是什麼,是環保技術問題,還是環保設備質量問題,要現場調研才能知道。”
郎教授的第一句話,就讓千山市的一眾領導,包括李懷節本人緊張的心情,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放鬆。
不需要立刻停產整改就好。
這個時候,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高啟帆,向調研組反映了另一個具體情況。
“李委員,各位專家,請允許我把千山鋼廠的技改情況向大家做個簡單彙報,好讓各位心裡大概有個底。
四年前,鋼廠向省裡申請了八千萬元的技改專項資金。”
高啟帆指著其中一份報告,“當時馬陽副省長分管工業,批了五千萬,但要求‘分步到位’。
第一筆兩千萬到賬後,鋼廠啟動了高爐煤氣回收項目。但項目進行到一半,後續資金遲遲冇下文。”
“為什麼?”省環保廳的冶煉專家張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