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民賣國啊!
一想到這四個字,郭溢謙頓時感受到心頭一鬆:自己可以接受組織處分,甚至可以接受法律的審判,但欺民賣國的事情,自己是真做不了。
這種奇怪的解脫感,讓郭溢謙產生了一種錯覺:原來守住底線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悲壯,反而像是卸下一副鏽蝕的枷鎖。
是的,自己現在依舊在政治泥潭裡掙紮著。但至少今夜走出這間屋子時,腳步不會踩進良知的泥沼中。
“哈裡森先生,你知道為什麼李懷節趕在那種公開場合,把患病兒童的照片攤開給全世界看嗎?
因為那是他的信仰所在!
不錯,我現在確實需要政績。
可這個政績需是靠給汙染企業披上‘主動配合’的外衣換來的,靠抹去東風河沿岸百姓五年的苦難換來的,我寧可坐牢也不要。
欺民賣國的名聲,我背不起!”
哈裡森感到很突然,也感到很不解,這個郭溢謙為什麼要把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利益交換,扯到“欺民賣國”這麼嚴重的事情上呢?
“郭書記,你這是不是對我方的方案有所誤解?這和‘欺民賣國’扯不上半點關係!
這隻是再正常不過的利益交換,是一場政治交易!
你利用自己的政治身份和職權,幫我們美宜化工減輕負麵影響,我們彙報給你一個平息糾紛的機會。
這裡麵怎麼就扯上了‘欺民賣國’呢?!”
郭溢謙堅定地推回桌子上的“魔鬼契約”,解釋道:“哈裡森先生,在你們眼中,這或許隻是‘利益交換’或‘政治交易’。
但對我而言,官員手中的權力來自人民的托付。
用這份權力去掩蓋企業汙染事實、美化本該嚴肅追責的行為,等於背叛了那些因汙染而受苦的百姓。
東風河沿岸的農田荒蕪、孩童患病,是五年未決的傷痛。
如果我今天為了一己政績,顛倒黑白,把‘被迫整改’說成‘主動擔責’,那與親手往受害者傷口撒鹽何異?
交易可以談利益,但不能出賣良知;政治需要智慧,但不能冇有底線。
美宜化工若真有心解決問題,就該坦然承認錯誤、徹底整改,而不是用文字遊戲逃避責任。
這樣的‘合作’,我無法接受。
好了,我也徹底說服了我自己,我該走了!”
哈裡森臉色沉了下來:“郭書記,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那就彆讓我插手。”郭溢謙拿起外套,語氣出乎意料地輕鬆,“撤訴是你們和環保部、和省委的事。
我郭溢謙現在還是渚州市委書記,我的職責,是確保停產整改期間,冇有一滴超標廢水排進東風河,冇有一個患病家庭被踢皮球。
至於功勞——”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哈裡森一眼,“你就當我膽小,不敢要這種沾著血的政績。”
哈裡森目送郭溢謙略微佝僂的背影,直到他專車的燈光劃破這山林間的月色,向著燈火輝煌的渚州市疾馳。
“哈裡森先生,需要再找一名官員溝通嗎?”翻譯在一旁小聲問道:“比方說,那位環保廳廳長王湘美女士,就是一個不錯的目標!”
哈裡森從窗前轉身,臉上的表情有著掩藏不住的痛苦,“不用了!不要再做無謂的努力了,這樣隻會讓他們的官員更加不喜歡我們!
因為,我們這是在替他們的製度考驗他們。
可惜的是,連我們認為最應該動搖的人都經受住了考驗。
這樣的體製,太先進了!
先進到令人害怕!”
第二天下午,省委小會議室裡,濟濟一堂。
省委書記褚峻峰看著手裡剛收到的外交照會抄送件——謎國駐華使館正式通知,美宜化工將向ICSID申請撤回仲裁請求,並“期待與衡北省政府重啟建設性對話”。
他淡漠地掃視了一圈,把每名常委的表情都收進眼底。
這才沙啞著聲音發問:“都說說吧。人家撤訴了,我們該怎麼接?”
大家神情各異。
省長程雲山輕輕撫摸著茶杯蓋,麵色平靜。
他原本盤算著借仲裁壓力逼環保部讓步,甚至幻想過中央出麵“協調”,讓美宜化工部分複產。
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雖然美宜化工的這份撤訴請求超出他的預料,而褚峻峰又是在省委碰頭會上搞突然襲擊,突然拋出這個議題,但程雲山還是很淡定。
不管美宜化工為什麼要突然撤訴,但總歸是我們贏了,這就行了。
現在唯一不好處理的,是李懷節!
所以,程雲山在雲淡風輕的外表下,正在急速推斷要怎麼處理李懷節,才符合自己的政治利益。
省委副書記薑成林率先發言:“這是好事啊!說明我們的堅持是對的,國際社會還是講公理的。”
我們應該高調歡迎美宜化工的撤訴決定,展現開放包容的態度。”
高調歡迎美宜化工的撤訴決定?你薑成林想乾什麼?是要給省委約談李懷節這件事情重新定調嗎?!
想到這裡,程雲山輕聲一笑,看向薑成林:“包容嗎?薑成林同誌,美宜化工撤訴是因為輿論壓力,不是因為他們認錯了!
現在他們想回來談判,必然要提條件。如果我們姿態太高,人家轉身就走,輿論反過來會說我們得理不饒人。”
薑成林正要發言,卻被常務副省長秦漢打斷了。
冇辦法,很多時候,常務副省長這個角色在政府事務中,不得不維持著將相和的局麵,儘管秦漢對程雲山的意見很深。
“程省長的擔憂很現實。但原則問題不能退:停產整改必須執行,方案必須由環保部主導。
隻有美宜方麵認同這兩個底線,工作組纔有談具體細節的基礎,比如整改期間的技術協作、資金安排等等。”
你秦漢是泥瓦匠出身嗎?這個稀泥和得,真冇誰了!
方興華看了看程雲山,舉手發言:“我同意。”
但這裡有個問題:之前調解失敗,省委已經初步定了調子,要追究工作組特彆是李懷節同誌的責任。
現在外資撤訴,直接證明瞭工作組的方向冇錯。
這個責任還追不追?怎麼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