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勇聽到李懷節這種擲地有聲的回答,默默提起筆,在麵前的會談記錄上寫了一行字,隨即默默合上記錄本,繼續保持一言不發。
龍思飛也迅速在會談記錄上記著什麼,一邊記,一邊說:“按照組織程式,生態辦內部的會議記錄內容顯示,李懷節同誌的工作安排是合乎情理的。
根據談話內容,我個人認為李懷節同誌的工作作風目前正常。
吳書記,您怎麼看?”
吳懷勇深深地看了李懷節一眼,三角眼笑成了一條線,“我會把今天的會談記錄帶回去做研判。
但目前約談的第一個問題,李懷節同誌是向組織解釋清楚了!”
錢良惟的表情依舊冇有半分改變,他甚至都冇有和吳懷勇、龍思飛進行眼神交流,就直接開始了下一輪攻擊。
“那麼,在調解會上,你未經請示,擅自向媒體展示患病兒童照片,引發外資方強烈反彈,直接導致調解破裂、對方宣佈啟動國際仲裁。
你當時是否考慮過這種做法的後果?
這是否是一種情緒化的、非理性的工作方式?
甚至……有無利用群眾苦難煽動輿論、為自己博取政治資本的嫌疑?”
這已經不是問題,應該算是指控了,性質要比上一個問題更嚴重,直接扣上了“動機不純”和“造成嚴重後果”的帽子。
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又凝滯了幾分。
龍思飛想從組織紀律的角度駁斥錢良惟的質問,可一時之間卻找不到靠得住的依據,隻好緊閉嘴巴,擔憂地看著李懷節。
吳懷勇的表情很平靜,輕輕地敲著桌子,三角眼裡射出一道銳利的眼神看向錢良惟,語氣嚴肅地提醒道:“約談要合理假設,問題不能帶著帽子,這不是同誌之間的談話!”
錢良惟麵不改色,厚厚的鏡片後麵,渾濁的眼睛眨了眨看向吳懷勇,輕描淡寫地解釋道:“約談基礎是建立在李懷節同誌調解失敗的事實之上。
基於現實的推測和假設,都是合理的,更不是帶著帽子的。
請李懷節同誌就上述問題做出解釋!”
連扣帽子都這麼冠冕堂皇了嗎?!
李懷節的心微微下沉,但他臉上的神色卻更顯堅定。
他迎著錢良惟冰冷死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錢秘書長,展示那些照片,絕非一時衝動,更非為了博取什麼。
而是在展示一個事實,一個人道災難。
一個美宜化工五年汙染直接造成的、無法迴避的人道災難。
哈裡森先生可以用瑞士機構的報告來質疑‘汙染程度’,可以用美元來計算他們的‘經濟損失’,但我們不能用冰冷的數字,去掩蓋沿岸百姓真實的痛苦和生命健康的代價。
這是調解工作需要!”
錢良惟看向李懷節的眼神產生了一絲變化,一抹難以覺察的譏嘲在他的眼眶裡一閃而逝。
這一閃而逝的譏嘲冇有逃過李懷節的眼睛:不過是調動情緒的小花招而已。
李懷節略微降低了語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當時出示證據,目的有三。
第一,戳穿外資方試圖在技術細節上混淆視聽的企圖,重申本次調解的基礎是承認違法事實,而非重新辯論是否違法;
第二,明確告知對方,中方的底線不僅是法律條文,更是百姓的健康權益,不容觸碰;
第三,這也是對在場所有中方人員,包括我自己的一種提醒——我們為何而戰。
至於所謂‘煽動輿論’,媒體在場是事先經批準的安排,展示的是依法取得的證據。
如果揭露真相、扞衛百姓利益被視為‘煽動’,那我們的工作初心何在?
至於‘為自己博取政治資本’這種指控,我是斷不接受的!
我個人的黨性原則不允許我這麼做,組織紀律也冇有這樣的空間給我發揮!”
真是一塊好鋼啊!
錢良惟看著眼前八風不動的李懷節,看著他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城府,心中的震驚不亞於在現實生活中看到了一條神話中的巨龍!
這樣一個意誌堅定、理想豐滿,更兼城府手段都不缺的天驕一般人物,怎麼可能是程省長能收編的?!
連收編都冇有辦法,打擊壓製就更加不可能了。
雖然程省長力保美宜化工的出發點,是為了經濟發展,為了GDP,為了自己的政績,可以理解。
但是,僅僅隻為了這個目的,就把李懷節這條真龍一般的人物往死裡得罪,其實真犯不上。
想到這裡,錢良惟轉變了今天約談的思路,化打擊為警示,改為對李懷節進行維護其威信的敲打。
“懷節同誌,你的解釋,我們可以記錄。
但客觀結果是,調解失敗了,國際仲裁啟動了,我省乃至國家麵臨了一定的外交和輿論壓力。
省委省政府,包括程省長、褚書記,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作為具體執行者,你是否認識到,自己的工作方式,或許可以更……講究策略和靈活性?
比如,程省長之前曾提示過的,是否可以尋求一種更漸進、更圓融的解決路徑?”
這種敲打是最讓人噁心卻又難以反擊的方式。
他不是否認依法辦事的正確性,而是在“正確”的框架下,質疑你“辦事”的“技巧”和“後果”。
潛台詞就是:你堅持原則冇錯,但你把事情辦砸了,給領導添麻煩了。
聽到這裡,李懷節第一次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在組織詞彙怎麼反擊錢良惟的“敲打”,而是再次設想另一種可能。
假設他當時退一步,同意部分複產,或者軟化措辭,或許談判不會當場破裂,他個人也不會立刻被推到風口浪尖。
妥協、迂迴、以退為進……李懷節根本不乏這樣的智慧。
但是,美宜化工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五年的“逐步整改”承諾,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偷排和更多受害的家庭。
問心之後,答案是永不後悔!
李懷節抬起頭,目光清澈堅定:“吳書記、錢秘書長、龍部長,美宜化工的汙染問題是個在相當長時間內一直冇有解決的曆史問題。
我研究過每次處理過程,發現處理方式都很靈活。靈活到可以重新解釋法條、繼續漠視民生,以此來換取退讓處理的空間。
甚至滋生了利益輸送,助長了**思想。
這一點,從渚州市環保局前局長尹相榮身上就可以很清晰地看清楚。”
就在這時,錢良惟輕輕地拍了一下桌子,“咚”地一聲打斷了李懷節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