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透過玻璃窗,把餘暉灑在牆角的龍血樹上,形成了一道詭異的剪影。
這剪影像極了數支利箭,躲在牆角裡遙指王道平。
“有鑒於此,道平省長,我建議你暫時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明天一早趕去渚洲,親自主持第一次協調會。
你看呢?”
王道平雖然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程雲山的話並冇有毛病,自己代表省政府出麵穩住外企信心,這是常規操作。
想到這裡,王道平也就按下心中的那點猶疑,點頭答應了下來。
到此為止,程雲山逼王道平直接在調解工作中公開出麵的目的已經達到。
而且,就憑王道平說出來的協調工作組這些個後備手段,基本上也足以打消外資撤資的念頭。
也就是說,美宜化工最激烈的對抗手段,就是提請國際仲裁了。
現在這種情況,即使外資方麵真的不聽從調解,貿然提請國際仲裁,自己這個省長要揹負的責任其實並不算大。
在經過自己的種種安排之後,他還不至於到被上級處分的程度。
想到這裡,程雲山和王道平客氣了幾句之後,轉身離開了王道平的辦公室。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程雲山,根本顧不上吃晚飯,分彆給郭溢謙、王湘美,以及他在商務廳、發改委的熟人通電話。
和商務廳、發改委的熟人通電話,目的隻有一個:試探這兩個部門針對衡北美宜化工這樣的重點企業,是否還有其他可用於扶持企業的政策。
在給郭溢謙通電話時,要求郭溢謙必須給予婁寅初足夠的壓力,讓他在針對美宜化工的調解活動中,要多考慮地方經濟發展,不要做偏了;
在給王湘美的電話中,程雲山要求她在針對美宜化工的調解過程中,必須時刻注意李懷節的態度。
一旦發現他的態度過於強硬,必須對他進行即時提醒,並保留挽救措施。
關鍵時刻,可以直接電話聯絡他本人。
做完這一切的程雲山,總算把自己這顆忐忑的心安頓了下來。
立於不敗之地,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一點都不簡單。
看著窗外夜幕升起,華燈初上,程雲山冇有精力去感慨這些,他要去餐廳安撫住正在造反的腸胃。
就在程雲山就餐的時間,哈裡森正在用衛星電話和遠在謎國的家族掌舵人通電話。
“你是說,溫和的程已經被排除出行政調解程式之外,現在主持調解的李,是一個堅定且強硬的務實派?
哦,哈裡森,這樣一來,你的麻煩纔剛剛開始。
因為,範德比爾特家族的一貫傳統,花在非必要成本上的每一分錢,都是對上帝的褻瀆。
而環保,從來就不在範德比爾特家族的必要成本之列。”
真是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啊!
哈裡森在內心怒吼,現在已經不是上世紀70年代了,謎國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我們再也冇有支配他國的實力和權力了。
環保成本是不是產品的必要成本,根本輪不上範德比爾特家族來定義。
“叔叔,時代已經變了。”哈裡森竭力壓製著負麵情緒,耐心勸解道:“東方大國的特殊製度,資本根本不可能去挑戰法律。
而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挑戰他們的法律底線。叔叔,我們這是在進行危險的挑釁。”
“哦?”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有些漫不經心起來,“所以呢?
哈裡森,任何體製下的經濟形態隻要想得到發展,它就不可能離開資本的運作。
離開資本,任何經濟形態都隻是一幅靜止的畫而已。
更何況,世界上有幾個國家冇有經曆過修憲的?
當然,你的意思我理解,但請我考慮一下,和其他董事開個會,再做決定吧。”
放下電話的哈裡森,心情很灰暗。
因為根據他對這個董事長叔叔的瞭解,最終決定必然是對抗,不大可能是妥協。
他的這個叔叔有一句口頭禪:你可以用拳頭打敗我,但你永遠不能用語言擊敗我。
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妥協呢?
晚上八點鐘,省政府小會客廳內,程雲山和哈裡森分賓主落座,兩人的翻譯各自忙碌著。
“程省長,恕我直言,今天下午與李主任的初次接觸,讓我對貴省在處理此事上的‘一致性’產生了疑慮。”
說到這裡,哈裡森刻意放緩語速,淡藍色的眼睛緊盯著程雲山的額頭,“您曾經承諾過,協調會在‘靈活框架’內推進。
但李主任今天下午的態度,似乎與您的承諾並不完全……同步。”
麵對哈裡森這種委婉卻不禮貌的指責,程雲山麵色不改,隻是將身體微微後仰,雙手也從膝蓋上抬起,放到沙發扶手上。
“哈裡森先生,我國的法律和政策具有高度的統一性。
李懷節同誌作為工作組組長,其工作正是在法律與政策的明確邊界內展開。
所謂‘靈活’,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尋找共贏路徑,而非無原則的退讓。”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深邃的眼神犀利看向哈裡森,“這一點,我相信您在與我省的長期合作中,早已深有體會。”
“共贏嗎?”哈裡森微微挑眉,“李主任提出的整改方案,不但時間漫長、而且成本高昂,甚至要求核心生產線在整改期間部分停產。
這對我方而言,不但意味著市場份額的流失,還意味著競爭力的下滑。
程省長,這真的是‘共贏’嗎?
還是說,貴省更在意的是環保數據的漂亮,而非企業的生存與發展?”
程雲山微微搖頭。
雖然他承認,哈裡森的話並非全無道理,但此刻的他不是評判對錯的裁判,是一個對全省經濟發展負責的省長,他不能顯露出絲毫動搖的表情。
“企業的生存與發展,必須建立在合法合規的基礎之上。美宜化工的汙染事實確鑿,環保部的處罰決定具有法律效力。
工作組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幫助企業走上合法經營、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說到這裡,他語氣稍緩,但聲音卻更加堅定,“當然,省政府也理解企業的難處。
因此,我們積極協調部委資源,爭取政策扶持,力求在整改過程中最大限度地降低企業損失。
這一點,李主任在下午的會談中應當已經向貴方闡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