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不到黃河心不死”,人的僥倖心理不會因為官職大小而有所變化。
省委書記會客室,新任省紀委書記嚴勁鬆,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襯衫,坐在乳白色的真皮沙發上,神情一絲不苟。
“勁鬆同誌,在新崗位上的工作可還適應?”
這不是上級領導的關懷,更不是同事間的關心,這是一道頭戴“關心”這頂帽子的大火球。
你嚴勁鬆敢說很適應,後麵就會有一堆的問題要請你給出解釋;
你嚴勁鬆要是敢說正在適應,那對不起,你在常委會上的話語權就要自己掂量掂量。
這種程度的弄權手段對於褚峻峰來說,真的不算什麼,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種本能。
嚴勁鬆的回答也很妙,“謝謝領導關心,紀檢工作的特殊性我早就適應了。”
我這一輩子就從事紀檢工作,你說我適應不適應?!
短短的一句話,褚峻峰就試探出嚴勁鬆的政治立場。
這種政治意味很濃的談話,在當前一段時間裡麵,對於褚峻峰來說,還是很有必要的。
“是啊!不單單是紀檢工作具備特殊性,任何工作都有其特殊的一麵!
這一點,在組織人事上表現得更為充分!
就說針對省委李懷節同誌的崗位調整,有些同誌就不理解,為什麼要跨係統調一位冇有專業背景的同誌去省衛健委任職呢?
這就是有特殊情況嘛!”
褚峻峰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直截了當地把自己準備調李懷節去省衛健委的意圖,向嚴勁鬆表達清楚。
他正是要用這樣近乎蠻橫的態度告訴許樂平,趕緊抓住這最後的談判機會吧!
麵對褚峻峰的開門見山,嚴勁鬆絲毫不懼。
他換了側姿,眼睛緊盯著褚峻峰,緩慢且沉穩地問道:“這種跨專業、跨係統的調動,一般來說,都是為了該係統的穩定出發。
您的意思,我省衛生係統目前有些不穩定?”
誰說紀檢係統的乾部不懂組織人事的,嚴勁鬆的表現其實很懂好吧!
褚峻峰坦然和嚴勁鬆對視,開誠佈公地回答道:“當然!
很多同事不理解組織用人的底層邏輯,組織用人的第一目標,從來都隻有這麼三點:穩定、可控和可預測性。
至於這個人是不是專業精深,是不是係統內的權威,這些從來都隻是附加條件。
像省衛健委目前的狀況,必須要用跨專業、跨係統的人來充當壓艙石,才能穩定局麵。
真把係統內的專家放到常務副主任這個位置上,那纔是壞事!
他們考慮的太多,牽絆的太深,能有什麼作為?!”
外行人會覺得褚峻峰身為一名省委書記,居然會講出這樣反直覺的話,是水平不行。
但嚴勁鬆是個內行啊!
他清楚,褚峻峰對李懷節調崗的表述,從邏輯上來看完全冇問題。
除非從道德層麵來反駁。
但是,自己一個省紀委書記,從道德層麵來駁斥省委書記的符合邏輯的言論,這不就是抬杠嗎?
怎麼辦?
嚴勁鬆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要找出一套可以幫助李懷節避免調崗的說辭。
如果找不出來,最低限度也要為自己反對這個人事任命的提議找到正當理由。
“褚書記,您知道的,我長期從事紀檢工作,對組織用人原則的領悟不是很深刻。
但是,我讚同您關於‘穩定、可控、可預測性’的深刻解讀。
我能幫助省委在組織用人上的把關,隻能是紀檢工作的視角,也就是程式的嚴謹性和決策的風險防控。
您有意願聽聽我的看法嗎?”
談話進行到這裡的時候,嚴勁鬆已經組織好了自己的語言,他要藉此機會,在省委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
“當然!這就是我們今天談話的意義所在!”
嚴勁鬆端起了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藉著這點時間,重新組織了下語言。
“對李懷節的崗位調整,按照規定,必要的崗前培訓或者過渡性鍛鍊應該有,否則就不符合《黨政領導乾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的精神。
這很有可能引發係統內部對組織公正性的質疑,這種質疑很容易成為不穩定因素。
第二點,就目前省建委的複雜局麵,李懷節同誌是否具備‘壓艙石’的能力,這一點需要組織部門慎重考察。
一旦用人不當,所造成的風險巨大,不單是對年輕乾部本人不負責任,更是對全省人民的健康不負責任,這嚴重影響大局穩定。
第三點,輿論導向問題我們是不是也需要考慮一下?
一名省委委員、常務副市長,僅僅因為自己有這份能力,就被安排進二級局擔任副手,這件事情本身傳遞出來的信號就很消極。
它會向全省乾部傳遞一個錯誤信號——鞭子不打懶牛,專打快牛!”
嚴勁鬆每說一點,褚峻峰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不等嚴勁鬆把話說完,褚峻峰就揮手製止,“關於你提的第一個問題,我和省委組織部一致認為,最好的培訓就是實戰。
以李懷節同誌的工作經驗,由他協助省衛健委主任維持省衛健委的穩定,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這完全符合《黨政領導乾部選拔任用條例》,不存在其他任何問題。
至於說李懷節的崗位調動,存在傳遞消極信號這個觀點,我更不認同。
我們一直在講,我們的乾部必須具備‘既要上得來,更要下得去’政治素質。
更何況,我們調李懷節去省衛健委擔任常務副主任,完全是平級調動,不存在貶斥的意思。
所以,你‘傳遞錯誤信號’的理由、‘鞭打快牛’的指責都不成立。
是的,我們完全可以換另外一名更成熟穩重的老同誌,去省衛健委從事‘壓艙’性質的工作。
但這樣一來,我們的年輕同誌就失去了一個寶貴的鍛鍊機會!”
說到這裡,褚峻峰停頓了片刻,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嚴勁鬆同誌,培養乾部人纔是一項係統性的、長期性的工作。
而且,溫室裡的花朵經不起自然界的風雨。
李懷節同誌,應該主動接受組織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