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的頭深深後仰,靠在頸托上,慢慢閉上了雙眼。
他準備了三種方案來說服向謹言接受新崗位,準備了五種不同的發展路徑分析,準備了七條鼓勵年輕人迎難而上的道理。
但他從冇準備過,要應對“退出體製”這四個字。
清風徐徐,透窗而入,想要吹散辦公室裡壓抑的氣氛。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勸你。”李懷節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但你這種表現,讓我很失望。”
李懷節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向謹言,看著這個曾經眼睛裡閃著光的年輕人,現在他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片灰暗。
那是一種認命了的灰暗,一種看透了什麼的灰暗。
李懷節抬起雙手,使勁地搓著自己的臉,彷彿這樣就能把腦子裡那些翻湧的情緒搓掉。
失望嗎?
是的。
但更多的是無力,是一種人各有誌的惆悵,也有歧路永彆的茫然。
麵對向謹言的沉默,李懷節收回了自己所有的規勸,問出了自己最深的疑惑。
“你是一名黨員乾部,一名有著堅定信仰的黨員乾部,怎麼可以這樣呢?
當然,如果你認為我的問題隻是空洞的說教,我也冇什麼好說的,畢竟人各有誌!
但是,我還是要批評你,你這不是明智,是懦弱!
你回去之後再考慮考慮!”
向謹言深深低下了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始終冇有哭出聲。這種壓抑的顫抖,比嚎啕大哭更讓李懷節難受。
“為了能把你的行政級彆提起來,我都已經找了大忠書記。”李懷節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爆發,“馬上就會有組織部的同誌對你進行考察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打退堂鼓?!”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最終停在鮮紅的旗幟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紅旗,感受著上麵的滾燙溫度。
“我要求你,回去再考慮考慮。”李懷節背對著向謹言,聲音突然疲憊了下來,“我這幾天要去星城辦點事,先放你幾天假放鬆一下,順便和家人商量下。有結果了儘快告訴我。”
他停頓了很久,才說出最後兩個字:“去吧。”
向謹言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輕微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鐘裡,李懷節多麼希望他能回頭,能說“領導,我錯了,我留下”。
但向謹言隻是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了。
李懷節仍然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
幾分鐘後,他看見向謹言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
他走得不快,冇有了往日裡腳下帶風的爽利勁。
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電動助力車旁,騎上車,慢慢騎向市政府大門口。
在門口,他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辦公樓,深深地盯著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視窗。
李懷節下意識地衝著他揮了揮手,等放下手才意識到,他不可能看得見自己的不捨。
向謹言望了很久,然後轉身,騎車離開了。
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單薄而決絕,就像那隻鳳尾蝶,在參觀完辦公室之後,冇有找到讓它停留的理由,就選擇了離開。
李懷節坐回辦公椅上,打開最下麵的抽屜,拿出一份已經寫好的推薦信。
信裡詳細列舉了向謹言八個月來的工作表現,用了“勤勉儘責”“思路清晰”“潛力巨大”這樣的詞。
信的末尾,他寫道:“該同誌完全具備擔任更重要職務的能力和素質,建議組織重點培養。”
他想把這封信撕了,但最終還是把它折得平平整整,裝進了信封裡,放在辦公桌抽屜的最上層。
這個信封裡裝的,不是一次推薦,是黨的生命力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李懷節並冇有真的責怪向謹言。
退出是他自己的選擇,無關對錯。
隻能說,以向謹言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看透了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透的東西,說明他的政治天賦真的不差。
在這個體係裡,個體的努力和成績,在更大的棋盤上,可能隻是一枚隨時可以被挪動、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顧全大局這四個字的背後,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和犧牲。
但是,這也是身為黨員乾部應該有的、必須有的基本覺悟。
想到這裡,李懷節關掉電腦,起身關上窗戶,收拾了一點私人物品,起身離開。
他冇有時間感傷,他要去星城,幫助自己的義兄弟袁逸飛籌備婚禮。
袁逸飛的婚禮本來安排在“五一”這天的,但李懷節真騰不開身,山前工業園區掛牌呢!
最後,還是弟媳婦於敏華主動要求把婚禮改期到“五四”這天。
今天已經是五月二號了。
雖然婚禮的場地、宴席、賓客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但這種大事裡頭的各種小事簡直千頭萬緒,多得不得了。
尤其是在袁家的長輩也要來星城參加婚禮的情況下,單單一個座位席次的排列,其複雜程度真不亞於一場大型的重要會議。
而且,許佳的假期也批了下來,她已經先李懷節到達星城,正做著原本應該是李懷節做的事情,安排新娘子的化妝、婚慶等等事項。
許佳的退役申請遞上去快半年了,目前程式已經走到大戰區,最快在今年的十月份就會出安置通知。
慢一點,也許要到春節期間了。
一想到再過半年,半年後的每一天都有許佳的陪伴,李懷節心裡的壓抑和煩悶不知不覺間就全部消失了。
“老張,開慢點,這大半年可是把你累壞了!”
“累一點充實啊!領導的司機不能閒,閒下來不好!”
李懷節突然聽到老張這麼說,心裡一動:看來老張是真的很擔心自己被邊緣化啊!
“但是太忙了也不好啊!我這一段時間經常頭暈,調到星城修整一段時間也好!
你也跟我一起去,不許你推三阻四的啊!”
老張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隻要你不嫌棄我手腳笨,我肯定願意跟著你啊!”
“跟著我,多累啊!還要被人戳脊梁骨,你圖什麼啊?!”
老張“哈哈”一笑,說了一句,“我圖一個倒頭就睡,心安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