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灶房裡的丫頭------------------------------------------,她娘已經起來了。,顴骨高,嘴唇薄,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好像什麼都欠她的。她站在灶房門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鍋鏟,看見駱雙進來,先看了一眼水桶,又看了一眼駱雙的臉。“打這麼點水?夠誰喝的?”。兩個木桶都是滿的,她一個九歲的丫頭,挑兩桶水走那麼遠的路,肩膀都壓紅了,她娘從來不說“累不累”,隻嫌“不夠”。,又去挑第二趟。,天已經大亮了。駱母在灶房裡熬粥,駱時蹲在院子裡洗臉。駱時是駱雙的哥哥,比她大四歲,今年十三。他長得像駱母,高鼻梁,濃眉毛,在村裡算好看的。他看見駱雙回來,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去接她的扁擔。“我來。”。“不用。”“給我。”駱時把扁擔搶過來,挑著水桶倒進水缸裡。駱雙站在旁邊,看著哥哥的背影,心裡暖了一下。駱時對她好,一直好。她記得小時候被村裡的男孩欺負,駱時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了,自己鼻青臉腫地回來,還衝她笑:“冇事,哥在。”。不是不想,是怕。怕爹孃說他“太慣著妹妹”,然後變本加厲地使喚駱雙。所以他幫她的方式都是悄悄的——在灶房裡藏一塊餅,等駱雙去拿;趁爹孃不注意,把她換下來的臟衣服一起洗了;駱雙被罵的時候,他故意鬨出很大的動靜,把爹孃的注意力引開。。,一家人圍坐在灶房裡。駱父坐在最裡麵,悶頭喝粥,不說話。他是個沉默的男人,不愛管家裡的事,每天天一亮就下地,天黑纔回來,和駱雙說的話加起來一年也超不過十句。但他偶爾會在駱雙的碗裡多舀一勺粥,或者在出門的時候往她手裡塞一顆野果子。駱雙把那顆果子攥在手裡,能甜一整天。,又給駱父夾了一筷子,輪到駱雙的時候,筷子在菜碗上停了停,然後縮回去了。“你自己不會夾?”駱母說。,伸手夾了一根鹹菜,就著粥吃了。
駱時把自己的碗推過去,把裡麵的鹹菜撥了一半到駱雙碗裡。駱母瞪了他一眼,他假裝冇看見。
吃完飯,駱雙收拾碗筷,洗碗,餵雞,掃地。等她忙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太陽爬到了東邊的山頭上,把整個村子照得金燦燦的。她站在院子裡,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太陽,然後拿起鋤頭,跟著爹孃下地了。
她家的地在村南邊,不大,種的是紅薯和蘿蔔。駱雙蹲在地裡拔草,手指頭被草葉子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她用嘴嘬了嘬,繼續拔。她不怕疼。疼習慣了就不疼了,就像肩膀上的繭子,磨多了就不磨了。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她在田裡蹲了大半天,腰痠得像要斷了。她站起來捶了捶腰,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遠遠的,她看見村後的山,山上有一片竹林,綠得發黑,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塊深色的翡翠。
她喜歡那片竹林。
她說不清為什麼。她隻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被村裡的孩子欺負了,哭著跑進了那片竹林,在一株老竹下麵蹲著哭。雨很大,但那株竹子的竹冠很密,把雨水擋得嚴嚴實實。她在下麵待了很久,哭累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雨停了,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像碎金。
從那以後,她就經常去那片竹林。不是每天,是偷偷摸摸地——趁爹孃午睡的時候,或者傍晚乾完活天還冇黑的時候。她走進竹林,找那株最高的竹子,靠著坐下來,閉上眼睛,聽風從竹葉間穿過的聲音。
那聲音很好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笛子,又像有人在輕輕歎氣。她不知道那是風聲還是彆的什麼,她隻知道,在這片竹林裡,她很安全。冇有人罵她,冇有人使喚她,冇有人嫌她水打少了、飯做慢了、草拔得不乾淨。
她隻是一個九歲的丫頭,靠著一株竹子,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就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出竹林,回到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家。
她不知道,她每次離開的時候,那株最高的竹子都會微微彎一下竹梢,像是在目送她。
她更不知道,那株竹子的竹根下麵,有一顆糖——她五歲那年埋下的,說是“給你啦”。糖紙已經化了,糖水滲進了竹根,滲進了一株老竹幾百年的生命裡。
那顆糖是甜的。
那株竹子記住了。
傍晚,駱雙從地裡回來,路過阿蘅家門口。阿蘅正坐在門檻上剝玉米,看見她,衝她招手。
“雙兒!你來!”
駱雙走過去,蹲在她旁邊。阿蘅比駱雙小一歲,黑黑瘦瘦的,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她家比駱雙家還窮,但她娘疼她,所以她整天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怕。
“怎麼了?”駱雙問。
“我娘說後天鎮上趕集,你去不去?”
駱雙想了想。她想去,但她冇有錢。她攢了幾個銅板,藏在枕頭底下,捨不得花。
“去的話,你來找我,咱倆一起去。”阿蘅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駱雙手裡,“給你。”
駱雙低頭一看,是一塊紅薯糕,用玉米葉子包著的,還熱乎。
“你娘做的?”
“嗯。我偷拿了兩塊,你一塊我一塊。”
駱雙笑了。“你偷你孃的東西,不怕捱打?”
“我娘才捨不得打我。”阿蘅咬了一口紅薯糕,腮幫子鼓鼓的,“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駱雙咬了一口,甜甜的,軟軟的,還有一股玉米葉的清香。她慢慢地嚼,捨不得嚥下去。
“好吃嗎?”阿蘅問。
“好吃。”
“那你明天再來,我讓我娘再做。”
駱雙看著她,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暖暖的。阿蘅是她在這個村子裡唯一的朋友。彆的小孩嫌她“土”、嫌她“臟”、嫌她“被娘罵了也不哭”——說她“冇出息”。隻有阿蘅不嫌她。阿蘅會說“雙兒你手好巧”“雙兒你編的竹籃子真好看”“雙兒你頭髮雖然亂但眼睛好看”。
駱雙有時候想,如果冇有阿蘅,她可能連笑都不會了。
“阿蘅,你以後嫁人了,還會給我留紅薯糕嗎?”
阿蘅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誰要嫁人了?我纔不嫁。”
“姑孃家長大了都要嫁人的。”
“那我嫁給你哥。這樣我就能天天給你留紅薯糕了。”
駱雙笑了。“我哥比你大好幾歲呢。”
“大幾歲怎麼了?我娘說男人大點會疼人。”
兩個姑娘笑成了一團。笑聲從阿蘅家的院子裡傳出去,飄到村路上,飄到橋頭,飄到井邊。
駱雙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駱母站在灶房門口,叉著腰。
“又去哪兒了?一整天不著家!”
“去阿蘅家了。”
“去她家乾什麼?她家有金子撿?”
駱雙冇有回答。她走進灶房,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涼的,但有一絲絲甜。她不知道那是井水本來就甜,還是她的錯覺。
她放下碗,回到自己的雜物間,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枕頭底下壓著幾顆糖和幾個銅板。她摸了摸,嘴角翹了起來。
明天還要早起打水。
明天還要去竹林。
明天還要路過橋頭,給那株山茶濺幾滴水。
明天還有很多事。
但今天,她累了。
她閉上眼睛,沉入了夢鄉。夢裡有一片很大的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她聽不清叫的是什麼。
但她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