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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92章 龍井村的茶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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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井村的晨霧還沒散透時,阿福已經背著竹簍鑽進了自家的茶園。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鼻尖縈繞著清苦的茶香——這是他爺爺傳下來的半畝地,最金貴的那棵老茶樹就長在坡頂,樹乾要兩人合抱,枝椏伸得比旁邊的老槐樹還張揚。

祖宗,今兒可得多冒點嫩芽。阿福蹲在老茶樹底下,用軟布細細擦著樹乾上那塊斑駁的青苔。這是他打小養成的習慣,爺爺說這棵樹有靈性,你對它好,它才肯給你長好茶。

日頭爬到竹梢時,阿福的竹簍才裝了小半。他直起腰捶捶背,忽然發現老茶樹向陽的那根枝椏有點不對勁——本該抽新芽的地方,竟掛著片半黃不綠的葉子,形狀還歪歪扭扭,活像隻沒長開的雀兒。

怪了。阿福踮起腳想把那片怪葉子摘下來,指尖剛要碰到,那葉子地縮了回去,枝椏還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躲他。

阿福愣了愣,揉揉眼睛再看,那葉子又乖乖掛在那兒,隻是顏色好像更綠了些。他撓撓頭,隻當是自己蹲久了眼花,轉身去采彆的枝條了。

這天夜裡,阿福被窗外的響動吵醒了。像是有人在屋簷下嚼東西,哢嚓哢嚓的,還帶著點哼唧聲。他披了件褂子摸到門口,借著月光一瞧,差點把魂嚇飛了——

隻見他家曬穀場的竹匾旁,蹲著個三尺來高的小人兒,綠衣裳綠褲子,頭發是墨綠的捲毛,正捧著他白天曬的茶葉沫子往嘴裡塞。那小人兒的耳朵尖尖的,額角還貼著片茶葉,嚼得興起,尾巴似的小辮子還一甩一甩的。

你、你是誰家的娃?阿福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小人兒嚇了一跳,嘴裡的茶葉沫子噴了一地,轉身就想跑,卻被竹匾絆了個趔趄,滾成了個綠毛球。阿福這纔看清,那小家夥的腳底板竟長著細密的根須,沾著不少泥土。

我、我是這兒的主人!小人兒爬起來,叉著腰仰著小臉,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澗水敲石頭,你纔是外人,偷我的茶喝!

你的茶?阿福氣笑了,這是我家的茶園,我曬的茶!

是我的!小人兒急得蹦起來,指著屋後的山坡,那棵老茶樹就是我!你天天薅我的頭發,我吃你點碎末怎麼了?

阿福瞪圓了眼睛,瞅瞅小人兒額角那片眼熟的茶葉,再想想白天那片會躲人的怪葉子,突然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話:那老茶樹活了三百年,說不定哪天就成精了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你、你真是坡頂那棵老茶樹變的?

小人兒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片完整的雀舌芽,得意地晃了晃:不信?這是我今早剛長的,甜津津的。說著就往嘴裡送,嚼了兩口又吐出來,皺著眉呸呸兩聲,沒曬過的就是澀。

阿福看她那副嫌棄的模樣,忽然不害怕了,反倒覺得有點好笑。他轉身回屋拿了塊桂花糕:彆吃茶葉了,嘗嘗這個?

小人兒警惕地盯著他手裡的糕點,鼻子卻忍不住嗅了嗅。阿福把糕點放在石桌上,退開兩步。她猶豫了一下,飛快地抓起糕點塞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隻偷食的鬆鼠。

好吃吧?阿福蹲在她對麵,我叫阿福,你呢?

茶茶。小人兒含混不清地說,又伸手去夠石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打了個帶著茶香的飽嗝。

從那天起,龍井村多了個沒人見過的綠衣小仙。茶茶白天縮在老茶樹裡睡覺,晚上就溜出來找阿福玩。她會把第二天要冒的嫩芽指給阿福看,還會抱怨哪個枝條被蟲子咬了,得趕緊噴藥。

有回阿福炒茶時走神,火大了點,茶葉炒得發焦。茶茶氣得叉腰罵他:敗家子!這可是我長了半個月的精華!罵完又心疼地撿起焦葉,說要拿去泡水給山鼠喝。

村裡的王二麻子眼饞阿福家的茶葉賣得好,趁夜裡偷偷溜進茶園,想挖幾棵茶苗回去。剛摸到老茶樹旁邊,就被憑空飛來的茶枝抽了手背,疼得嗷嗷叫。他抬頭一看,隻見月光下無數茶葉簌簌作響,像是有雙眼睛在盯著他。王二麻子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第二天就大病一場,逢人就說阿福家的茶園哄鬼。

阿福聽了這話,偷偷樂了好幾天。他問茶茶:你真能讓所有茶樹都聽你的?

茶茶正在啃阿福給她買的芝麻糖,含混不清地說:那當然,它們都是我晚輩。不過她咂咂嘴,還是你家的糖好吃,比露水甜多了。

春茶采收最忙的時候,阿福連著熬了三個通宵,眼睛紅得像兔子。這天傍晚他實在撐不住,趴在炒茶鍋旁就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在給他扇風,還帶著清清涼涼的茶香。

他睜開眼,看見茶茶正踮著腳,用片大茶葉給他扇風,綠衣裳被灶膛的熱氣蒸得發潮。見他醒了,茶茶慌忙把茶葉藏到背後,臉紅撲撲地說:看、看你流口水了,臟死了。

阿福心裡暖烘烘的,起身往灶裡添了把柴:我教你炒茶吧?

茶茶瞪圓了眼睛:炒我自己?

不是炒你,是炒摘下來的嫩芽。阿福笑著拿起一把鮮葉,你看,這樣揉撚,這樣翻炒

茶茶學得很認真,隻是她的小手太嫩,剛碰到熱鍋就燙得縮回手,指尖紅了一片。阿福氣得趕緊抓過她的手往冷水裡泡,罵她傻。茶茶卻嘿嘿笑:原來我的葉子要經這麼多道工序才能變好喝啊。

秋分時,鎮上的茶商張老闆來了。這人出了名的摳門,去年就想壓價收阿福的茶,被懟回去了。今年他帶了兩個夥計,一進茶園就盯著那棵老茶樹打轉。

阿福啊,張老闆摸著山羊鬍,笑得不懷好意,你這棵老樹看著快不行了,不如賣給我?我給你五兩銀子,夠你買頭好牛了。

阿福臉一沉:不賣。

彆給臉不要臉!張老闆的臉立刻拉了下來,這樹長在你地裡,可未必就是你的!我聽說這樹有點邪門?他使了個眼色,兩個夥計就往老茶樹那邊走。

站住!阿福攔在他們麵前,誰敢動它一下試試!

正拉扯間,忽然一陣狂風卷過茶園,老茶樹上的葉子嘩嘩作響,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那些剛抽的嫩枝突然變得柔韌無比,像鞭子似的抽向張老闆的夥計,抽得他們嗷嗷直叫。更奇的是,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起來,全往張老闆的脖子裡鑽,癢得他直蹦高。

妖怪!有妖怪!張老闆嚇得魂不附體,抱著頭就往外跑,兩個夥計也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麵,連掉在地上的錢袋都忘了撿。

風停了,茶園裡恢複了平靜,隻有老茶樹的枝椏還輕輕晃著,像是在偷笑。阿福抬頭望著茶樹,忽然聽見茶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得意:叫他欺負人!下次再來,我就用茶籽砸他腦袋!

阿福忍不住笑了,對著茶樹說:謝啦,茶茶。

樹乾上,一片嫩葉輕輕點了點,像是在點頭。

轉眼過了五年,阿福娶了鄰村的秀蘭,生了個胖小子。秀蘭剛嫁過來時,聽阿福說茶樹成精了,嚇得直捂嘴,後來見茶茶總偷偷給孩子塞野果子,也就見怪不怪了。

有年大旱,井水都快乾了,村裡的茶樹蔫了一大半。阿福天天挑著擔子去幾裡外的山泉打水,累得腰都快斷了,可老茶樹還是一天比一天憔悴,葉子黃了大半。

夜裡,阿福坐在門檻上唉聲歎氣,茶茶垂頭喪氣地蹲在他旁邊,綠衣裳都有點發灰了。

怎麼辦啊茶茶,再這麼旱下去,你會不會阿福說不下去了。

茶茶揪著自己的綠頭發,小聲說:我不怕渴,就是就是看著你太累了。她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我爺爺說過,我們茶樹妖能引雲布雨,就是要耗很多元氣

不行!阿福立刻打斷她,你要是耗了元氣,會不會變成普通茶樹?

茶茶摳著手指頭,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阿福醒來就聽見外麵雷聲滾滾。他跑到門口一看,隻見老茶樹上空凝聚著一團烏雲,不大不小,正好罩著他們家的半畝茶園。雨點劈裡啪啦地落下來,滋潤著乾裂的土地,蔫了的茶樹慢慢挺直了腰桿,老茶樹的葉子也重新變得翠綠鮮亮。

阿福跑到老茶樹底下,看見茶茶躺在一根粗枝椏上,臉色蒼白,額角的茶葉都有點發捲了。

茶茶!他急得聲音都抖了。

茶茶睜開眼,虛弱地笑了笑:你看,管用吧就是有點累說著就閉上眼,化作一道綠光鑽進了樹乾裡。

阿福守在老茶樹旁,守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茶樹上時,一片新抽的嫩芽上,坐著個打哈欠的綠衣小人兒。

你醒了!阿福眼淚都快下來了。

茶茶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說:睡了個好覺對了阿福,我想吃你家秀蘭做的糯米團子。

阿福破涕為笑,轉身就往家跑:我讓她給你做紅糖餡的!

後來,龍井村的人都知道,阿福家那棵老茶樹是有神仙護著的。每年春茶開采,彆家的茶葉還沒冒頭,他家的已經抽出了肥嫩的雀舌;遇上刮風下雨,彆家的茶葉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家的總能安然無恙。

阿福的兒子長大些後,也學著父親的樣子,天天去給老茶樹擦青苔。有天他跑回家,拽著阿福的袖子喊:爹!我看見樹裡有個綠衣服的阿姨,她還跟我玩捉迷藏呢!

阿福笑著摸摸兒子的頭:那是茶仙奶奶,以後要好好對她。

許多年後,阿福變成了村裡的老阿福,茶茶還是那副三尺來高的模樣。隻是她額角的茶葉換了又換,綠衣裳的顏色也一年比一年鮮亮。

有回老阿福坐在老茶樹下曬太陽,茶茶趴在他腿上,啃著他給的柿餅。

茶茶啊,老阿福慢悠悠地說,等我走了,就讓我兒子接著照顧你。

茶茶抬起頭,嘴巴上沾著柿餅屑:你要去哪兒?

去見我爺爺。老阿福笑了,就像你爺爺一樣,變成土地的一部分。

茶茶沒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褲腿裡,蹭了蹭。老阿福感覺腿上濕濕的,像是被露水打濕了。

又過了些年,老阿福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下葬那天,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飄起了細雨,帶著淡淡的茶香。村裡人都說,這是茶仙在為老阿福送行呢。

新的茶季開始時,阿福的兒子發現,老茶樹向陽的那根枝椏上,長出了一片特彆的葉子,形狀像個笑眯眯的老人臉。他學著父親和爺爺的樣子,蹲在樹下,用軟布輕輕擦著樹乾上的青苔。

祖宗,今兒可得多冒點嫩芽。

風吹過茶園,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應他。

竹簍裡的嫩芽漸漸多了起來,帶著清苦的香氣,飄向遠處的山坳,飄向鎮上的茶館,飄進每個捧著熱茶的人的心裡。而那棵老茶樹,還在坡頂上靜靜地站著,看著春去秋來,看著龍井村的炊煙,看著一輩輩人,守著這片茶園,守著那段關於綠衣小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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