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82章 青釉盆(上)
王老實蹲在溪澗邊搓草繩時,褲腳被什麼東西硌了下。他挪開石頭,發現那是隻半埋在泥裡的青釉瓷盆,巴掌大的缺口豁在沿上,釉色卻亮得像浸過晨露,盆底還描著圈模糊的纏枝紋,瞧著有些年頭了。
倒是乾淨。他用溪水衝了衝,瓷盆裡的泥垢竟順著水流打著旋兒褪得乾乾淨淨,連缺口處的積灰都沒了影。王老實嘖嘖稱奇,揣在懷裡回了家。
他家就在桃花峪最裡頭,三間土坯房孤零零杵在老槐樹下。婆娘走得早,兒女也嫁去了鎮上,隻剩他一個人守著二畝薄田過活。當夜他就用這瓷盆盛了些糙米,打算明早煮粥。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王老實被一陣奇怪的聲吵醒。他揉著眼睛摸到灶台邊,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正照在那青釉盆上——盆裡的糙米竟在自己打著滾兒,顆顆飽滿得像是剛脫殼,連往年陳米特有的黴味都散了,反倒飄著股新米的清香。
活見了鬼。他伸手要去碰,瓷盆突然輕輕晃了晃,盆底在灶台上磕出的一聲脆響,像是在抗議。王老實的手僵在半空,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粒米滾到盆中央,整整齊齊碼成個小尖堆。
這日早飯,王老實嚼著瓷盆盛過的糙米,總覺得比往日香甜些。他瞥了眼靠在牆角的瓷盆,見它安安靜靜的,倒懷疑是自己老眼昏花。直到午時他摘了些沾著泥的野菜回來,剛把菜扔進盆裡,就見盆底冒起層細霧,那些汙泥竟像長了腿似的,順著盆沿往下爬,不多時就聚成小泥球滾到地上,野菜鮮靈靈地躺在盆裡,根須上連點土渣都沒剩。
王老實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瓷盆像是嫌惡似的,輕輕往旁邊挪了半寸,盆沿還掉了滴清水,正打在泥球上。
成精了?他顫巍巍地去夠柴刀,瓷盆卻突然原地打起轉來,青釉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在笑他膽小。轉著轉著,它骨碌碌滾到水缸邊,一聲撞在缸沿上,又滾回來,停在王老實腳邊,盆底朝上,分明是要他往裡舀水。
你倒是不客氣。王老實被它這通操作逗樂了,氣也消了大半。他舀了瓢清水倒進盆裡,就見那水在盆裡打著旋兒,竟泛起淡淡的青暈,聞著還有股山泉水的甘冽氣。
打這起,王老實算多了個。他摸清了這青釉盆的性子:最是愛乾淨,沾不得半點油汙,若是用它盛了帶油星的東西,準會被它晃悠著潑一身水;但要是給它灌了山泉水,或是放些新鮮蔬果,它就會變得乖巧,盆底的纏枝紋都像是活過來似的,隱隱發著光。
更奇的是,經它的東西,保管變得更好。野棗放進盆裡,酸澀味去了大半;蔫了的青菜擱一夜,第二天準能挺括起來;就連王老實曬得乾硬的餅子,掰碎了泡在盆裡的水裡,都變得軟乎乎的,帶著股麥香。
這日傍晚,鄰居張嬸挎著籃子來借醋,剛進門就瞅見王老實正對著個破瓷盆說話。老實哥,你這是跟誰嘮呢?張嬸探頭一瞧,驚得籃子差點掉地上,這不就是前幾日你在溪澗邊撿的那破盆?我瞧著釉色倒新鮮了不少。
王老實正要遮掩,那青釉盆突然了下,盆裡盛著的野葡萄撒了一地。張嬸眼尖,見那些葡萄明明看著有些蔫,滾到地上竟顆顆飽滿,紫瑩瑩的像是剛摘的。
這這是咋回事?張嬸驚得嗓門都尖了。王老實沒法子,隻好把瓷盆的怪事揀能說的跟她講了。張嬸聽得眼睛瞪得溜圓,臨走時還不住回頭,嘴裡唸叨著活久見。
不出三日,桃花峪的人都知道王老實撿了個會變戲法的瓷盆。先是李屠戶拎著塊帶血的五花肉來,非要放盆裡試試,剛把肉擱進去,瓷盆突然劇烈晃動起來,一聲將血水潑了李屠戶滿臉,還骨碌碌滾到牆角,用盆底對著他,像是在翻白眼。
李屠戶抹著臉又氣又笑:這小妖精還嫌我肉臟?
接著是村東頭的二丫,抱著隻生了蟲的南瓜來,想讓瓷盆幫忙變新鮮。瓷盆倒沒拒絕,隻是等二丫第二天來取時,南瓜是鮮亮了,可盆底卻沉著一層蟲屍,還被瓷盆用清水蓋著,像是特意自己的戰果,嚇得二丫尖叫著跑了。
一來二去,村裡人都曉得了這青釉盆的規矩:隻愛乾淨物事,見不得汙穢。有人說它是山神爺的法器,也有人猜是哪位仙人用過的寶貝,唯有王老實知道,這就是個有潔癖的小妖精,高興了會用盆底輕輕磕他的手背,不高興了就故意往他腳邊滾,絆得他趔趄。
秋日裡收了新米,王老實蒸了鍋糙米飯,特意盛了滿滿一盆給青釉盆。瓷盆倒也不客氣,盆底微微發燙,米飯的香氣竟比平時濃了三倍,引得隔壁張嬸家的貓都翻牆過來,蹲在窗台上叫。
你這小東西,倒會享福。王老實笑著用手指敲了敲盆沿,瓷盆晃了晃,竟把半粒掉在盆外的米了回去,動作快得像眨眼睛。
這天夜裡,王老實被一陣奇怪的聲吵醒。他披衣起身,見月光透過窗紙,照得灶台上一片青光。那青釉盆正圍著他曬在竹匾裡的柿餅打轉,每轉一圈,就用盆沿輕輕碰一下柿餅,碰過的柿餅上,白霜竟厚了些,看著更甜潤了。
你倒會做好事。王老實沒驚動它,就站在門後瞧著。隻見瓷盆轉得越來越快,青釉在月光下流淌,像是有層水波在上麵蕩漾。等它停穩時,滿匾的柿餅都掛著厚厚的白霜,空氣裡飄著蜜似的甜香。
第二日,王老實把柿餅分給鄰裡,大家都誇今年的柿餅格外甜。張嬸咬著柿餅瞅著王老實:老實哥,你這手藝越發好了,莫不是得了那瓷盆的真傳?
王老實嘿嘿笑:是它自己長本事,我可沒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