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77章 劍妖借屋修板凳(下)
柴房裡,劍靈正對著銅鏡轉圈,青布長衫變成了寶藍色,眉眼間的紅紋也鮮亮了。咋樣?他轉了個圈,衣角帶起的風把刨花都吹起來了,是不是精神多了?
王大春點頭如搗蒜,突然想起個事:對了,你有名字嗎?總不能一直叫你劍妖吧。
劍靈愣了愣,低頭看著劍柄:張秀才當年叫我。
好日子沒過多久,麻煩找上門了。鎮上的李霸天聽說王大春手藝好,帶著四個家丁闖到村裡,把一個缺了角的紅木八仙桌拍在他麵前。
小子,三天內把這桌子修好,李霸天的金戒指在桌子上劃了道印,修不好,我拆了你的破鋪子!
王大春瞅那桌子就犯怵。桌麵裂了道三寸長的縫,角上還缺了塊,最要命的是桌子腿上刻著滿文,他連認都認不全。
這這我修不了
修不了?李霸天一腳踹翻他的工具箱,剛才誰說王大春是十裡八鄉第一巧匠?
家丁們鬨笑起來,有人開始搬他的刨子,有人去扯掛在牆上的鋸子。王大春急得直跺腳,突然聽見柴房傳來的一聲輕響——
一道青光從柴房竄出來,直劈李霸天的手腕。李霸天一聲跳開,再看手腕,多了道細細的紅痕。
他拔出腰裡的短刀,哪個狗娘養的暗算老子?
青鋒的人影在八仙桌後麵顯出來,手裡的鏽劍指著李霸天:欺負到我我夥計頭上了?
劍妖!有家丁喊起來,是劍妖!
李霸天嚇得後退三步,短刀都掉了:你你你我爹是縣太爺的把兄弟,你敢動我?
青鋒突然笑了,笑得紅紋都在跳:我不動你,動你桌子。
鏽劍地飛到八仙桌上,劍尖在裂縫處一點,青光順著木紋遊走。李霸天和家丁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道裂縫正自己合攏,缺角的地方長出新木頭,連滿文刻字都補得整整齊齊,比原來的還光鮮。
最奇的是桌腿,青鋒用劍尖在上麵劃了個圈,那些滿文突然變了,變成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惡霸滾蛋。
這這這李霸天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綠,妖法!你會妖法!
青鋒的聲音冷下來,帶著股金屬的寒氣,再敢來,我就用劍氣把你那身肥肉,雕成個豬崽子。
李霸天連滾帶爬地跑了,家丁們跟在後麵,連掉在地上的短刀都忘了撿。
王大春看著八仙桌上的字,突然笑出來:你還會改字?
青鋒的臉又紅了:前清時候跟張秀才學的,就會這幾個。他飄到王大春身邊,聲音軟下來,剛才沒嚇著你吧?
王大春搖搖頭,突然想起個事:你剛才說我是你夥計?
青鋒的人影晃了晃,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不不是嗎?
那天晚上,王大春炒了盤雞蛋,溫了壺米酒,擺在柴房的木箱上。青鋒不能喝酒,就用劍尖沾著酒,在桌麵上寫字,寫了擦,擦了又寫。
你說,王大春喝得臉通紅,你守著那破劍三百年,就為了修東西?
不然呢?青鋒的劍尖在雞蛋上劃了個圈,蛋黃自己流出來,在盤子裡堆成個小太陽,殺人有什麼意思?你看這木頭,順著它的性子走,能長出花來,能撐住梁,能讓一家人圍著吃飯比捅刀子強多了。
王大春想起村裡的老人們說的,前清時候有個秀才,打仗時抱著劍死在山坳裡,死前還在給受傷的兵丁削木碗。
你說的張秀才,他碰碰青鋒的胳膊,冰涼涼的,是不是姓周?
青鋒的人影猛地一震,劍尖地戳在盤子上:你怎麼知道?
我爺爺說的,王大春抿了口酒,他說周秀纔是個好人,帶著村民躲兵災,最後把自己的糧食都分了。
青鋒沉默了,鏽劍的光芒忽明忽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他死的時候,讓我守著這山,守著這些人可我除了修東西,啥也不會。
王大春突然站起來,把八仙桌往柴房裡搬:明天我教你打傢俱吧。
青鋒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學那乾啥?
你想守著大家,光修舊的不行啊。王大春拍著桌子,得教他們做新的!做結實的!讓這村子,再不怕兵災,不怕惡霸,不怕啥都不怕!
青鋒的人影晃了晃,好像有水滴落在劍鞘上,可劍靈哪來的眼淚?
從那以後,王大春的木匠鋪多了個規矩:每天收工後,柴房的燈總亮到半夜。路過的人說,聽見裡麵有鋸木頭的聲音,有刨子的聲音,還有人在哼跑調的《小寡婦上墳》,隻是調子後麵,多了個清清涼涼的和聲。
開春的時候,村裡蓋新房,王大春帶著青鋒做的榫卯模型去給村民看。那模型精巧得很,不用一根釘子,卻能撐起三塊大石頭。
這是啥法子?村長摸著模型直咂嘴。
劍脊扣王大春說,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我我琢磨出來的。
夜裡,青鋒用劍尖戳他的後背:明明是我想的,為啥說是你琢磨的?
我總不能說這是劍妖教的吧?王大春把新做的劍鞘遞給他,給,用桃木做的,防狗血。
青鋒的人影抱著桃木鞘,半天沒說話。月光從柴房的窗欞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真正的人。
後來,村裡的孩子們總看見王大春對著空氣說話,看見他的刨子自己在動,看見斷了的木頭自己長出新茬。但沒人說出去,連最愛嚼舌根的張寡婦都不說——她那梳妝台的牡丹花紋裡,藏著朵小小的劍形雕花,隻有她自己知道。
秋末的時候,王大春給青鋒做了個新劍匣,紫檀木的,刻著纏枝蓮。青鋒把鏽劍放進去的那天,突然說:我可能要走了。
王大春正刨著木板,手猛地一頓:走?去哪?
周秀才的墳,在山那邊的老槐樹下。青鋒的聲音很輕,這陣子總夢見他,說那邊的石碑裂了,讓我去補補。
王大春的刨子掉在地上,木屑飛起來,迷了眼睛。
你你還回來嗎?
青鋒的人影飄過來,用劍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等我補好石碑,補好那邊的木牌,就回來。他頓了頓,你那《小寡婦上墳》,能不能練熟點?我回來想聽個不跑調的。
王大春沒說話,使勁抹了把臉。
青鋒走的那天,天剛矇矇亮。王大春聽見柴房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歸了位。他衝過去時,柴房裡空蕩蕩的,隻有那個紫檀劍匣放在木箱上,裡麵的劍不見了,匣底壓著張紙條,上麵是用劍氣刻的字:
板凳腿我補了,刨子刃我磨了,張寡婦的梳妝台抽屜裡,我留了朵木牡丹。
王大春把紙條揣進懷裡,突然發現柴房的牆角,多了個新做的小木頭人,穿著青布長衫,手裡舉著柄小劍,笑得眉眼彎彎。
第二年開春,王大春收了個徒弟,是個逃難來的孩子,眉眼間有點像青鋒。他教徒弟打榫頭時,總說:木頭有性子,你得順著它,哄著它,它才給你長力氣。
徒弟問:師父,您這手藝跟誰學的?
王大春就指著後山的方向,那裡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塊新石碑,碑上刻著周秀才之墓,字縫裡總長出小小的木花。
跟個朋友學的,他摸著手裡的刨子,刃口亮得能照見人影,他呀,是個修東西的高手,連時光都能補呢。
風從柴房吹過,帶來股鬆木混合著鐵鏽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說:王大春,你那調子,還是跑著呢。
王大春笑了,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喊:等著!等你回來,我唱給你聽!
遠處的山坡上,一朵木花從石碑縫裡探出頭,在春風裡輕輕搖晃,像極了劍穗上飄動的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