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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75章 柳溪鎮琵琶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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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琶卻抱著琵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我不跑,她說,我沒做錯事,為什麼要跑?

哎呀你這孩子周老闆急得直跺腳。

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青佈道袍的老道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柄桃木劍,身後跟著七八個拿著棍棒的村民。妖孽在此,還不束手就擒!劉道長聲如洪鐘,卻在看到阿琶時,突然愣住了,

阿琶歪著頭看他:道長要聽曲子嗎?我會彈《清心訣》,我聽廟裡的和尚唱過。

你劉道長盯著阿琶懷裡的琵琶,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黑檀為身,冰蠶絲為弦,琴頭嵌著鳳凰血玉這不是前朝蘇學士的嗎?怎麼會

周老闆這才恍然大悟,他爺爺淘來的哪是什麼普通琵琶,竟是件寶貝!

劉道長放下桃木劍,對著阿琶拱手:原來是鳳吟仙長。小道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

阿琶撓撓頭:我不叫鳳吟,我叫阿琶。

仙長既已修出靈識,便是一方仙家。劉道長說得鄭重,隻是此地人多眼雜,仙長顯露真身,恐惹麻煩。不如隨小道回觀中清修?

我不,阿琶往周老闆身後躲了躲,周老闆有芝麻酥糖,觀裡有嗎?

劉道長被問得一噎,周老闆趕緊打圓場:道長放心,我會看顧好阿琶姑孃的。

劉道長歎了口氣,轉身對村民們說:此乃仙物修行,並非妖怪作祟。她不傷人性命,還能以琴聲助人,大家不必驚慌。

村民們半信半疑,但看劉道長都這麼說了,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隻是從那以後,沒人再敢隨便請阿琶去彈琴,孩子們見了她就躲,連王秀才路過她門口,都要繞著走。

阿琶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照樣每天抱著琵琶坐在老槐樹下。隻是她的琴聲裡,多了些細細的憂愁,像是雨滴落在空蕩的屋簷下。

周老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把書齋裡最甜的芝麻酥糖都給了阿琶,可她還是蔫蔫的。

這天夜裡,周老闆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琴絃在嗚咽。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看見阿琶坐在石階上,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懷裡的琵琶,琴身上竟滲出了細密的水珠,像是在流淚。

阿琶姑娘,周老闆走過去,怎麼了?

阿琶轉過身,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他們都怕我。

彆往心裡去,周老闆蹲下來,人就是這樣,對不明白的東西,總會害怕。

可我沒害他們呀。阿琶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給李寡婦的雞彈曲子,是想讓它們開心;我給王秀才彈琴,是想讓他彆頭疼;我給老黃牛彈琴,是看它拉犁太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老闆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個月縣裡要辦賽詩會,聽說還要比彈撥樂器。你要是去了,說不定能得個頭名,到時候大家就知道你的好了。

阿琶眨了眨眼睛:得頭名有糖吃嗎?

周老闆肯定地點頭,不光有糖,還有銀子呢!

賽詩會那天,周老闆特地給阿琶做了身新衣裳,月白色的羅裙,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木蘭花。阿琶抱著琵琶坐在馬車上,一路都在唸叨:要是得了銀子,我要買三斤芝麻酥糖,兩斤桂花糕,還要給老槐樹彈三個月的曲子。

縣裡的賽場設在城隍廟,黑壓壓坐了一片人。評委席上坐著幾個戴頂戴的官老爺,還有幾個鬍子花白的老夫子。王公子也來了,坐在第一排,看見阿琶時,鼻子裡哼了一聲。

輪到彈撥樂器比試時,王公子第一個上台。他彈的是《十麵埋伏》,指法確實精湛,引得台下陣陣叫好。彈完後,他得意地看了阿琶一眼,像是在說你可敢跟我比。

阿琶抱著琵琶走上台,對著評委席鞠了一躬,卻沒立刻彈琴。她看了看台下攢動的人頭,又看了看遠處飄著的白雲,忽然笑了。

她的手指落在琴絃上,沒有驚天動地的開篇,隻有輕輕巧巧的一聲,像是第一顆露珠落在荷葉上。接著,調子緩緩流淌開來,有春耕時的忙碌,有夏夜裡的蟬鳴,有秋收時的喜悅,還有冬雪時的寧靜。那不是什麼名曲,卻像是把柳溪鎮的一年四季,都揉進了琴絃裡。

彈到秋收那段,琴絃突然變得歡快起來,像是打穀場上的笑聲,又像是孩子們追逐打鬨的腳步聲。評委席上的老夫子忍不住跟著點頭,連官老爺們都露出了微笑。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全場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比剛才王公子得到的熱烈十倍。

好!好一個《田園樂》!主評委的老翰林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小姑娘,你這曲子是跟誰學的?

阿琶撓了撓頭:是聽柳溪鎮的風吹出來的,還有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雞叫,狗吠,還有她指了指台下的周老闆,周爺爺算賬時,算盤珠子的聲音。

所有人都笑了,連王公子的臉色都緩和了些。

最後,阿琶得了頭名,獎品是一錠五十兩的銀子,還有一大盒各式各樣的糖果。她抱著獎品回到柳溪鎮時,全鎮的人都在村口等著,李寡婦端來了剛煮好的雞蛋,王秀才送了她一本手抄的曲譜,連傻小子都給她摘了把野花。

阿琶姑娘,以前是我們不對。村長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你可彆往心裡去。

阿琶把糖果分給圍上來的孩子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隻要你們聽我彈琴,我就不生氣。

從那以後,柳溪鎮的老槐樹下,每天都圍滿了人。阿琶坐在石頭上,抱著她的琵琶,彈《風雨歸舟》,彈《蜻蜓點水》,彈她自己編的《田園樂》。她的琴聲裡,再也沒有了憂愁,隻有滿滿的歡喜,像陽光一樣,灑滿了整個柳溪鎮。

周老闆的墨韻堂也重新熱哄起來,人們聽琴聽累了,就進去買本書,喝杯茶。有人問周老闆:那阿琶姑娘,到底是不是琵琶精啊?

周老闆總是捋著鬍子笑:管她是什麼,隻要琴聲好聽,能讓人心裡舒坦,不就行了?

而阿琶呢,她還是喜歡蹲在河邊用草葉編琴絃,喜歡看老黃牛拉犁,喜歡聽周老闆算賬的算盤聲。隻是她懷裡的琵琶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紅繩,換了條新的,繩結打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用心學過。

偶爾有外鄉人路過柳溪鎮,聽到那清脆的琵琶聲,總會問:這是誰在彈琴?真好聽。

柳溪鎮的人就會笑著說:那是我們的阿琶,一把會唱歌的琵琶精。

風吹過竹林,帶來陣陣琴聲,叮叮咚咚的,像是在說:是啊,我就是阿琶,一把喜歡芝麻酥糖,喜歡柳溪鎮,喜歡這個人間的琵琶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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