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57章 落霞村柴刀記(上)
落霞村的炊煙剛漫過東邊的石碾子,王老實就扛著柴刀往後山去了。他這把刀是祖上傳下來的,黑沉沉的鐵片子磨得發亮,木柄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紅潤滑溜,像塊浸了油的老琥珀。
老實哥,今兒個又趕早啊?村口曬穀場上,張寡婦正翻著新收的穀子,銀鐲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王老實臉一紅,撓了撓後腦勺:家裡灶膛快空了。他三十出頭,生得濃眉大眼,就是性子悶,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村裡媒人來說過幾次親,都被他紅著臉躲了。
進了山,晨露打濕了褲腳。王老實找了片鬆樹林,掄起柴刀就劈。的一聲,碗口粗的鬆樹應聲而斷,他這力氣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可今兒個不知怎的,第三刀下去,柴刀竟一聲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邪門了。王老實撿起刀,隻見刀刃上崩了個小米粒大的豁口。這把老柴刀跟著他砍了十年,彆說崩口,連捲刃都少有。他蹲下來仔細瞧那鬆樹樁,截麵光溜溜的,倒像是被什麼更利的東西先割過似的。
正納悶呢,忽聽頭頂傳來一聲笑。王老實猛地抬頭,鬆枝搖晃,露著塊巴掌大的青天,哪有人影?他嚥了口唾沫,山裡的老人們常說,有些年頭的物件沾了人氣,是會成精的。難不成他偷偷瞄了眼柴刀,木柄上那道月牙形的舊疤,不知怎的像是動了一下。
彆瞎想,砍柴砍柴。王老實甩甩頭,撿起另一根鬆樹。這次柴刀倒順順當當劈了下去,隻是他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像是有人盯著。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已砍了兩大捆柴。往回走的路上,路過山澗,王老實蹲下來洗手,順便把柴刀浸在水裡降溫。水麵晃悠悠的,映出他憨厚的臉,還有柴刀旁邊好像多了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細細小小的,像是個七八歲的娃娃,紮著兩個總也梳不齊的小揪揪,正蹲在水邊,伸出手指戳他的影子。王老實心裡一緊,猛回頭,身後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再看水裡,影子沒了,隻有柴刀安安靜靜躺在石頭上,刀刃映著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定是眼花了。他抄起柴刀往家趕,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到家時,日頭已偏西。王老實把柴捆卸在院角,剛要進屋,就見灶房飄出縷縷青煙。他心裡咯噔一下——早上出門時明明滅了灶火的。
推開門,隻見灶台邊蹲著個小丫頭,梳著歪歪扭扭的雙丫髻,藍布褂子上打了好幾個補丁,正踮著腳往灶膛裡塞柴。她側臉圓圓的,鼻子小巧,就是眉眼間帶著股說不出的機靈勁兒,瞧見王老實進來,嚇得一縮脖子,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
你你是誰家的娃?王老實結巴了。落霞村就那麼幾十戶人家,從沒見過這丫頭。
小丫頭眨巴著大眼睛,指了指他手裡的柴刀,又指了指灶膛,沒說話,反而笑了。那笑聲像山澗裡的泉水,叮咚脆響。
王老實這才發現,丫頭褂子的補丁,竟和他柴刀柄上的舊疤一個形狀。他心裡突突直跳,把柴刀往門後一靠,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
我是阿鐵呀。小丫頭脆生生地說,指著門後的柴刀,你天天背著我,還問我是誰?
王老實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果真是柴刀成精了!他想起小時候聽的故事,精怪都是要吃人的,尤其喜歡他這種老實人。
你你彆過來!他抄起牆角的扁擔,雙手發抖。
阿鐵卻不怕,反而湊過來,仰著小臉看他:你砍的柴太粗了,灶膛裡塞不下,我幫你劈細點呢。她指了指灶台邊的柴堆,原本胳膊粗的柴火,竟被劈成了寸許長的細條,碼得整整齊齊。
王老實這才注意到,那些細柴的截麵光滑無比,像是被什麼利器瞬間切斷的。他嚥了口唾沫,慢慢放下扁擔:你你不害人?
害人乾嘛呀?阿鐵歪著頭,從兜裡掏出個野山楂,你昨天給我的,可甜了。
王老實想起來了,昨天砍柴時摘了些野山楂,順手塞在了柴刀旁邊的竹簍裡。沒想到這精怪還記著。
你你既然成了精,咋不去山裡自在,跟著我乾啥?他問。
阿鐵指了指自己的褂子:我生下來就在你家呀。你爺爺的爺爺把我鍛造出來,你爹用布纏了我的柄,你上次還幫我磨了刃呢。她說著,用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摩挲刀刃,你們待我好,我就得跟著你。
王老實聽著,心裡那點害怕漸漸消了。他祖輩都是老實巴交的砍柴人,對這把柴刀向來愛惜,每次用完都擦得乾乾淨淨,冬天還會在木柄上塗豬油防裂。沒想到這份愛惜,竟讓柴刀有了靈性。
那那你以後打算咋辦?王老實問。
幫你砍柴呀。阿鐵理所當然地說,你劈柴太慢了,還總把我磕出豁口。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那裡果然有個小米粒大的疤痕,和早上柴刀上的豁口一模一樣。
王老實的臉騰地紅了,原來早上那下,是把這精怪磕疼了。
從那以後,落霞村的人發現,王老實變得奇怪起來。
他每天照樣上山砍柴,可回來時柴捆總比彆人的大一圈,柴火還都劈得細細勻勻,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更怪的是,他屋裡總像是有孩子說話的聲音,可推門進去,又隻有他一個人。
張寡婦托人來說:老實啊,你是不是悶得慌?要不嬸給你說個媳婦,生個娃就熱鬨了。
王老實紅著臉擺手,心裡卻犯了愁。阿鐵這精怪,除了他誰也看不見。有回他正吃飯,阿鐵搶了他碗裡的紅薯,張寡婦正好進來借針線,隻見王老實伸手在半空一抓,嘴裡還唸叨著,嚇得張寡婦以為他中了邪,第二天就請了隔壁村的神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