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55章 木勺記(上)
月牙村的老木匠王福來有個寶貝,不是他打了半輩子的八仙桌,也不是鎮上掌櫃花三倍價錢求的雕花床,而是灶台上那把用了二十三年的酸棗木勺子。
這勺子瞧著普通,勺柄被磨得油光水滑,邊緣磕碰出好幾處豁口,可王福來寶貝得緊。每日做完活計,必用粗布蘸著溫水細細擦三遍,連勺底的木紋縫都不放過。有回鄰村貨郎想換走它,掏出塊亮晶晶的銅勺,王福來把眉毛一豎:你當我王木匠是那眼皮子淺的?這勺子熬粥不溢鍋,盛湯不燙嘴,銅疙瘩能比?
貨郎撇撇嘴走了,王福來卻對著勺子歎氣。自前年老婆子走後,屋裡就剩他一個人,這勺子倒是陪他熬過了數不清的寒夜。
那年入秋格外涼,王福來染了風寒,躺了三天沒起身。頭天夜裡渴得厲害,掙紮著想摸桌角的水壺,迷迷糊糊間,就見灶台上那木勺掉在地上,在青磚地上打了個滾,竟自己豎了起來。
他以為是燒糊塗了,眯著眼瞧。那木勺晃晃悠悠挪到桌邊,勺柄勾住水壺提繩,竟真把水壺往床頭拖。可它畢竟是把勺子,沒走兩步就絆倒在地,壺嘴磕在門檻上,灑了半壺水。
王福來這一驚,倒清醒了大半。他撐起身子咳嗽兩聲,那木勺地縮回灶台底,裝成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王福來扶著牆挪到灶台前,盯著木勺看了半晌。這勺子是他剛成親那年,用院裡老酸棗樹的根瘤子雕的,老婆子總說勺柄彎得像月牙,吉利。他拿起勺子掂了掂,忽然笑了:是你昨晚幫我倒水?
木勺沒動靜,可勺沿好像微微顫了顫。
從那天起,王福來的日子多了些盼頭。他發現這勺子成了精,卻懶得出奇。有時他劈柴累了,歎口氣說要是有人幫我遞壺水就好了,過會兒準能聽見桌角一聲,水壺自己滑過來半寸;要是他唸叨今天的粥熬得太稠,保準第二天灶台上會多出半碗井水,像是誰半夜偷偷倒進去的。
最逗的是有回他趕集,忘了關雞窩門。回來時正撞見木勺卡在雞窩柵欄上,勺柄歪歪扭扭地勾著門閂,旁邊三隻蘆花雞嚇得縮在角落,雞毛掉了一地。王福來又氣又笑,把勺子解救下來,戳著它的豁口罵:你個小祖宗,知道護家是好,可你打得過黃鼠狼嗎?
勺子在他掌心轉了個圈,像是在撒嬌。
村裡漸漸有了些傳言。有人說王木匠家鬨鬼,半夜總聽見廚房有叮叮當當的聲響;也有人說他得了個寶貝,上次張寡婦借醬油,親眼看見醬油壺自己跳到桌上。王福來從不辯解,隻是每次去村頭磨坊磨麵,都會多帶塊紅糖,回來掰碎了撒在灶台上——他發現這勺子精格外喜歡甜東西,撒了紅糖的第二天,準能在麵缸裡找到提前篩好的麵粉。
入了冬,月牙村下起第一場雪。王福來縮在被窩裡,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忽然想起年輕時帶老婆子去鎮上看花燈的事。那時他牽著她的手,走在雪地裡,老婆子的鼻尖凍得通紅,卻笑得比燈籠還亮。
唉,要是能再喝口你熬的薑茶就好了。他對著空落落的屋子歎氣。
後半夜,他被一股焦糊味嗆醒。睜眼一看,灶間竟亮著微光。王福來心裡一緊,披了棉襖過去,隻見灶台上火苗跳著,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而他那木勺正架在鍋沿上,勺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鍋裡的東西,冒出的黑煙把勺柄熏得黑乎乎的。
你這是折騰啥?王福來又驚又喜。
木勺聽見動靜,掉進鍋裡,濺起的熱水燙得它在水麵上打轉轉。王福來趕緊關火,撈出勺子一看,鍋裡哪是什麼薑茶,竟是半鍋燒焦的紅糖塊,混著幾片沒洗的薑,黑乎乎黏成一團。
他把勺子揣進懷裡暖著,看著那鍋糊塗茶,眼眶忽然熱了。這笨精靈,怕是聽了他的話,想學著老婆子的樣子熬薑茶呢。
打那以後,王福來開始教勺子精做事。他煮粥時,會握著勺柄慢慢攪:順時針轉,不然米會粘鍋底。他做饅頭時,會把勺子放在發麵盆旁:看好了,麵發起來會冒泡,像你打嗝的樣子。
勺子精學得慢,卻格外認真。有時王福來午睡,它會偷偷溜進麵盆,用勺柄戳戳麵團,好像在檢查發沒發好;要是王福來做木工活時不小心紮了手,它準會敲著藥箱,提醒他塗藥膏。
開春時,村裡來了個貨郎,背著個大包袱挨家挨戶叫賣。到了王福來家門口,貨郎眼睛一亮,盯著院裡曬著的幾樣木活:大爺,您這手藝地道啊!我這有個稀罕物,換您件小玩意咋樣?
說著他掏出個琉璃盞,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王福來瞥了眼廚房,見木勺正卡在窗台上偷看,故意板起臉:我家東西不外換。
貨郎不死心,壓低聲音:我聽說您家有個會自己動的物件?是不是個老勺子?實不相瞞,我認識個懂行的,能給它煉化成法器,保您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王福來的臉地沉了:你胡說八道啥!他抄起門後的扁擔就往外趕,貨郎踉蹌著跑了,嘴裡還嘟囔:不識抬舉,等那精怪害了人,有你後悔的
關上門,王福來發現木勺掉在地上,勺柄斷了一小截,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他心裡一揪,趕緊撿起勺子,用砂紙細細打磨斷口:彆怕,有我在,誰也帶不走你。
勺子在他掌心輕輕抖著,像是在哭。
那天起,勺子精消沉了好幾天,連紅糖都吸引不了它。王福來急了,找出珍藏的棗木膠,小心翼翼地把斷了的勺柄粘好,又在柄尾刻了個小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