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骨語 > 第52章 鞋兒仙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骨語 第52章 鞋兒仙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光緒年間,保定府有個叫王老實的鞋匠。這人如其名,性子悶得像塊捂了三年的老鹹菜,可手裡的活計卻俏得很——納的鞋底能站得住蒼蠅,緔的鞋幫軟得能兜住露水,街坊們都愛往他那間一步寬鞋鋪跑。

王老實四十出頭,光棍一條,唯一的伴當是雙穿了五年的青布麵布鞋。這鞋是他剛開鋪子時自己做的,鞋麵磨得發亮,鞋跟補了三層,卻總也捨不得扔。每晚收攤,他都要坐在馬紮上,就著油燈把鞋擦得乾乾淨淨,鞋底的泥縫都要用竹篾剔出來,那模樣,比伺候親爹還上心。

那年入秋,怪事就從這雙布鞋開始了。

頭一晚,王老實照例擦鞋,發現鞋尖不知何時沾了塊紅泥。他皺著眉剔了半天,嘀咕著:今兒沒往護城河那邊去啊。第二天收攤,他剛把鞋脫下來,眼瞅著鞋跟處憑空冒出個小泥團,還帶著股子青草氣。

邪門了。王老實撓撓頭,把泥團彈掉。可第三天,鞋麵上竟多了道細草梗,像是從野地裡沾來的。接連幾日,他的鞋總在夜裡添些新鮮玩意兒——有時是片黃櫨葉,有時是粒野酸棗,最離譜的是有天早上,鞋窠裡竟躺著隻蜷成球的螢火蟲,捏起來還暖乎乎的。

王老實心裡發毛,偷偷找了個會看事兒的老太太。老太太眯著眼瞅了半天鞋,又摸了摸他的手,突然一拍大腿:你這鞋啊,成精了!

成精?王老實嚇得差點把鞋扔出去,布鞋也能成精?

怎麼不能?老太太撚著佛珠,你日日摩挲,夜夜擦拭,指頭上的汗,心裡的氣,全浸到布裡了。趕上上月那幾場雷雨天,保不齊就撞了靈性。這是個善茬,沒搗亂,是跟你撒嬌呢。

王老實將信將疑地回了鋪。夜裡,他沒像往常那樣倒頭就睡,揣著顆跳得像撥浪鼓的心,假裝閉著眼聽動靜。三更天剛過,就聽床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踮著腳走路。

他眯縫著眼一瞧,好家夥!那雙青布鞋正自己立在地上,鞋頭微微翹著,像是在打量屋裡的東西。更奇的是,鞋尖上沾著的紅泥正一點點往下掉,掉在地上竟化成了細小的光粒,飄到牆角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上。

王老實大氣不敢出,眼睜睜看著布鞋到仙人掌旁,鞋跟輕輕磕了磕花盆。就見那蔫頭耷腦的仙人掌地挺直了腰,針腳上還冒出幾個嫩黃的芽。布鞋像是挺滿意,又吧嗒吧嗒挪回床底,安安穩穩躺回原處,彷彿啥也沒發生。

真真成精了王老實捂著嘴,憋到天亮纔敢喘氣。

打那以後,王老實算是認了這個。他照舊每晚擦鞋,隻是擦完了會多放把小米在鞋邊——不知為啥,他總覺得這鞋精可能愛吃這個。說來也怪,自從放了小米,鞋上的野玩意兒少了,鋪子裡的活計卻順了起來。

有回,張屠戶拿來雙裂了幫的牛皮靴,說三天後要穿去喝喜酒。王老實一看就犯愁,這靴幫裂得跟蜘蛛網似的,三天哪夠?可當晚他熬到半夜,實在撐不住趴在案子上睡著了。第二天一睜眼,案子上的牛皮靴竟補得平平整整,連針腳都瞧不出,倒像是原本就長那樣。

王老實心裡明鏡似的,準是鞋精乾的。他瞅著床底下的布鞋,突然覺得這鞋像是長了雙眼睛,正眨巴眨巴看著他。

日子久了,王老實和鞋精漸漸有了默契。他納鞋底時,會故意留幾針沒納完;緔鞋幫時,會把針線往旁邊一放。第二天早上準保能看到活計被收拾得妥妥帖帖,針腳比他自己納的還勻實。有次他感冒了,頭重腳輕地躺了一天,傍晚醒來,發現灶上溫著碗薑糖水,碗邊還搭著塊擰乾的熱毛巾——那毛巾的擺放姿勢,竟和他平時擦鞋時擱布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天,王老實收攤早,路過街口的皮影戲棚,見戲班班主正急得直跺腳。原來他那盞唱夜戲用的琉璃燈讓人打碎了,連夜趕製來不及,明兒個就要給知府大人唱堂會,這可如何是好?

王老實蹲在一旁看了會兒,心裡忽然動了個念頭。他回鋪子裡翻出塊透亮的魚鰾膠,又找出幾塊碎玻璃,搗鼓了半夜也沒粘出個像樣的燈罩。後半夜,他實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啥東西在蹭他的手。睜眼一瞧,隻見他那雙青布鞋正在桌上,鞋尖沾著點魚鰾膠,正往碎玻璃上抹。更奇的是,鞋跟處竟出根細麻繩,像隻小手似的,把碎玻璃一片片拚起來。月光從窗欞照進來,映得玻璃片閃閃發亮,拚著拚著,竟成了朵盛開的牡丹花形狀。

天快亮時,鞋精總算把燈罩粘好了。王老實拿起一看,琉璃燈的碎玻璃被拚得嚴絲合縫,魚鰾膠抹得勻勻當當,那朵牡丹在晨光裡瞧著,竟像是活的一般。

你可真能耐。王老實摸著鞋麵,聲音有點發顫。布鞋像是聽懂了,鞋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心,軟乎乎的。

戲班班主見到這盞牡丹花燈罩,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直誇是神仙手藝。堂會那天,知府大人看了也讚不絕口,賞了戲班二十兩銀子。班主提著銀子跑到鞋鋪,非要分給王老實一半,王老實推辭不過,接了銀子,轉頭就給鞋精買了塊上好的青布料子——他琢磨著,給鞋精做件新衣裳。

可自打有了這次,麻煩事就找上了門。

城裡有個叫劉三的綢緞鋪老闆,為人尖酸刻薄,見王老實的鞋鋪生意越來越好,心裡早就憋著股子氣。他聽說王老實有雙會乾活的神鞋,便起了歹心。

這天夜裡,劉三帶著兩個夥計,撬開一步寬的後窗,摸黑摸到床底下,一把抓起那雙青布鞋。說來也怪,平時活泛得很的鞋精,這會兒竟一動不動,像是雙普通的舊布鞋。

嘿嘿,寶貝到手!劉三揣著鞋,樂滋滋地回了家。他把鞋往桌上一放,叉著腰喊道:聽說你會乾活?給我把那匹雲錦裁成百八十塊帕子,裁不好,我就把你燒了!

等了半天,布鞋紋絲不動。劉三急了,拿起鞋就往地上摔:還敢跟我裝死?

這一摔,可捅了馬蜂窩。就見那雙布鞋地彈起來,鞋尖直愣愣地衝向劉三的臉。劉三嚇得往後一躲,布鞋沒打著他,卻地踹翻了桌上的硯台,墨汁濺得他滿臉都是。

反了你了!劉三氣得嗷嗷叫,讓夥計拿繩子把鞋捆起來。可繩子剛纏上去,就被鞋跟處冒出的細麻繩給割斷了。兩個夥計想按住鞋,卻被鞋尖啪嗒啪嗒抽了好幾個嘴巴,抽得臉上紅通通的,像是貼了副紅膏藥。

鬨騰到後半夜,劉三家的綢緞鋪算是遭了殃——一匹匹好料子被撕成條,纏在房梁上;賬本被啃得全是窟窿;最絕的是,劉三珍藏的那瓶西洋香水,被布鞋用鞋跟戳了個洞,香水流了一地,混著墨汁,那味兒彆提多上頭了。

劉三折騰到天亮,累得癱在地上,看著滿地狼藉,再瞧瞧那隻蹲在房梁上、鞋尖還滴著香水的布鞋,終於明白這玩意兒不是好惹的。他哭喪著臉,讓夥計把鞋送回一步寬,還捎了塊上好的蘇州錦緞賠罪。

王老實見鞋回來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把蘇州錦緞鋪在桌上,又給鞋精擦了擦鞋麵,笑道:你呀,真是個惹不起的祖宗。布鞋像是泄了氣,軟塌塌地落在錦緞上,鞋跟輕輕磕了磕布料,像是在撒嬌。

打那以後,保定府的人都知道,王老實的鞋鋪裡有個厲害的鞋精。沒人再敢來搗亂,反倒有更多人來求他做鞋,說穿了他做的鞋,能沾點鞋仙的靈氣。

王老實的生意越做越好,可他還是每晚坐在馬紮上擦那雙舊布鞋。有回街坊打趣他:王師傅,你這鞋都成仙了,咋不給自己做雙新的?

王老實嘿嘿一笑,摸著鞋麵說:舊的穿著舒坦。

布鞋在他手裡輕輕動了動,像是在應和。

那年冬天,王老實受了風寒,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他躺在床上,看著床底下的布鞋,氣若遊絲地說:我走了,你你自個兒找個好去處

話音剛落,就見那雙布鞋了起來,鞋尖上突然冒出點火星。火星落到地上,竟燒了起來,可火苗是暖黃色的,一點也不燙。就見火苗裡慢慢顯出個小人兒,也就半尺高,穿著青布衣裳,臉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是用那雙布鞋的料子變的。

小人兒走到床邊,踮著腳摸了摸王老實的手,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滴在王老實手背上,暖暖的。

王老實笑了,慢慢閉上了眼睛。

等街坊們來給王老實辦後事,發現鞋鋪裡乾乾淨淨的,桌上還擺著幾雙做好的鞋,針腳整齊,鞋幫挺括。隻是那雙陪伴了王老實五年的青布鞋,還有那個鞋精變的小人兒,都不見了蹤影。

有人說,鞋精跟著王老實走了;也有人說,它鑽進了王老實沒做完的那雙棉鞋裡,還在一步寬鞋鋪裡守著呢。

打那以後,保定府的人要是夜裡路過一步寬,偶爾會看到鋪子裡有微光閃動,像是有人在燈下納鞋底。第二天一早,鋪子門口準會多雙納好的鞋底,針腳勻得像天上的星星。

街坊們都說,那是鞋兒仙還在給王老實守著鋪子呢。

至於那雙鞋精到底去了哪兒,沒人說得清。隻是每年秋天,護城河岸邊的黃櫨樹下,總會多出幾雙新納的布鞋,尺碼不一,樣式卻都帶著一步寬的影子。有趕夜路的人撿去穿,都說那鞋暖和得很,走多遠的路都不磨腳,就像有人在鞋裡藏了團暖乎乎的心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