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44章 草屋阿茅(下)
開工那天,村裡人都來幫忙搬磚。小周也來了,還帶了包茶葉,是他托人從城裡買的好茶葉。他把茶葉放在草屋的竹桌上,對著空屋子說:「這茶給你『嘗嘗』,比雲霧茶濃,你要是不愛喝,就丟出來。」
那天傍晚他來取工具,茶葉還在桌上,隻是茶包被拆開了個小口,裡麵的茶葉少了一小撮,竹桌旁多了片新摘的竹葉,葉尖卷著,像隻小手在招手。
集散點蓋起來後,月牙村的茶葉和竹筍運得順順當當。收茶的卡車停在集散點,司機們總愛往草屋那邊瞅——那草屋太顯眼了,茅草屋頂總乾乾淨淨的,雨天彆的地方漏雨,就這草屋的屋簷滴水格外勻,像有人在上麵擺過瓦片;晴天太陽最毒的時候,草屋門口總飄著點涼風,司機們歇腳時愛坐在草屋前的石頭上,說比樹底下還涼快。
張婆婆隔三差五往草屋送吃的。蒸了米糕就放兩塊在窗台,烙了玉米餅就擺一張在門檻上。發在網上,說月牙村有間草屋,會挪桌子,會泡茶,會給野狗包紮傷口,標題叫《會疼人的草屋》。
來的人沒當成遊客,倒有不少人帶著孩子來「看稀奇」。孩子們在草屋前撿野栗子,大人們坐在石頭上聽張婆婆講陳老漢的故事,說草屋怎麼在雨天幫人收衣服,怎麼把丟了的工具送回來,怎麼用茅草給劉老五補竹籃。
有個攝影師來拍照,拍了張草屋的照片:夕陽把草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隻趴在地上的大毛狗,影子邊有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輪廓,像是草屋自己的影子在跟它玩。
照片登在攝影雜誌上,配的文字說:「老物件的魂,是日子養出來的。」
月牙村的人看到雜誌,都笑了——他們早知道,那不是魂,是「草屋阿茅」。阿茅是孩子們給取的名,說它像茅草叢裡長出來的精靈,毛茸茸的,愛管閒事,卻沒一點壞心眼。
阿茅會在陳老漢的忌日,把「陳記茶舍」的木牌從屋裡推出來,立在門口;會在張婆婆來送米糕時,讓簷角的茅草輕輕蹭她的手背;會在劉老五搬竹筍累了時,往他的水壺裡偷偷添點山泉水。
就像很多年前,陳老漢還在時,它看著陳老漢在屋前種茶,在簷下曬筍乾,在竹桌上寫賬本;看著陳老漢給路過的山民遞碗熱茶,給迷路的孩子指回家的路;看著陳老漢把掉在地上的野栗子撿起來,揣進兜裡,說「留給明天來玩的娃」。
這天傍晚,劉老五挖完筍,往草屋門口放了兩根嫩筍。他剛轉身要走,聽見身後「窸窸窣窣」響,回頭一看,筍不見了,草屋的門檻上,擺著顆圓滾滾的野栗子,栗子上沾著點新鮮的茅草屑。
他彎腰撿起栗子,揣進兜裡,笑了——這是阿茅在說「謝啦」。
風穿過竹林,吹得草屋的茅草「沙沙」響,像有人在哼陳老漢生前愛唱的采茶調。調子軟軟的,帶著點茅草香,飄在月牙村的炊煙裡,飄在集散點的茶香裡,飄在孩子們追蝴蝶的笑聲裡,像在說:「我在呢。」
隻要這草屋還立在竹林邊,隻要屋頂的茅草還曬著太陽,阿茅就會一直在這裡。守著陳老漢的茶香味,守著月牙村的日子,守著那些藏在茅草縫裡的、暖暖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