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30章 雞毛撣子精(下)
這話像根冰錐,紮得撣子的木柄都發顫。它縮在門後,好幾天沒敢動。直到那天阿婆煮麵條,把鹽當成糖往鍋裡撒,撒了小半罐才發覺不對,蹲在灶台邊哭了起來。
「我怎麼什麼都記不住了……」阿婆的哭聲很輕,像被水泡過的棉花,「連他喜歡吃甜口還是鹹口都忘了……」
撣子猛地從門後「衝」出來。它沒去管鍋裡的麵條,而是「跑」到堂屋,用雞毛掃過牆角的舊木箱。那箱子裡裝著阿婆男人的舊物: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還有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它用木柄把筆記本扒出來,又「跑」回廚房,把本子輕輕放在阿婆麵前。
阿婆愣愣地翻開筆記本,裡麵夾著張老照片——是她和男人剛結婚時拍的,兩人手裡都攥著半截棗木,那是後來做撣子木柄剩下的料。照片背麵有行字,是男人的筆跡:「阿英說,雞毛撣子要選軟毛的,掃灰不疼。」
「阿英」是阿婆的小名。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滴在筆記本的紙頁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這次的眼淚落在撣子的木柄上,不冷了。撣子覺得那暖意順著木柄往上遊,一直跑到最頂上的雞毛裡,連之前燎焦的毛梢都好像舒展了些。
它輕輕蹭了蹭阿婆的手背,像很多年前那樣。
阿婆抬起頭,看著飄在半空的撣子,忽然笑了:「你這老東西,還知道幫我找念想。」
從那以後,阿婆還是會對著撣子說話,但不再是自言自語。她擦桌子時會說:「你看你,昨天掃完書架,又掉了根黃毛,再掉就成禿子啦。」撣子就會用木柄輕輕敲敲她的胳膊,像是在撒嬌。她曬被子時會喊:「過來幫我扯扯被角!」撣子就飄過去,用雞毛勾著被邊,幫她把被單抻平。
街坊鄰居漸漸也習慣了。有回張屠戶來送豬肉,看見阿婆和撣子「一人一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阿婆手裡剝著橘子,時不時往撣子的雞毛上放一瓣——她知道這精怪愛吃甜,尤其喜歡橘子瓣上的汁水。
「阿婆,您這撣子,比我家那口子還勤快。」張屠戶笑著打趣。
阿婆把橘子瓣塞進嘴裡,眯著眼睛看太陽:「它陪我久了,比誰都懂我。」
撣子好像聽懂了,最頂上那撮白雞毛輕輕晃了晃,陽光落在上麵,亮得像落了片雪。
那年冬天來得早,第一場雪下的時候,阿婆的孫女帶著孩子回來了。小姑娘已經長成大姑娘,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進門就喊:「奶奶,我們回來啦!」
小娃娃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在堂屋裡轉,一眼就看見門後飄著的雞毛撣子。他不怕生,伸著小手就去抓,嘴裡咿咿呀呀地喊:「毛……毛……」
撣子往旁邊飄了飄,卻沒躲開,反而用最軟的那撮灰雞毛,輕輕蹭了蹭小娃娃的手心。
小娃娃咯咯地笑起來,拍著小手要夠。阿婆的孫女趕緊把孩子抱起來:「彆碰奶奶的寶貝撣子。」
「讓他玩嘛。」阿婆笑著說,「這撣子呀,最疼小孩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在廚房包餃子。阿婆的孫女擀皮,阿婆包,小娃娃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半根糖葫蘆啃。撣子就在廚房裡飄來飄去,一會兒幫著把掉在地上的餃子皮掃到簸箕裡,一會兒用木柄把醋瓶往桌邊推了推。
包到一半,阿婆忽然停下手裡的活,看著窗外的雪說:「你爺爺以前總說,雪天包白菜豬肉餡餃子,要多放香油。」
孫女愣了愣:「奶奶,您記得爺爺的事了?」
阿婆沒說話,隻是拿起一個剛包好的餃子,對著撣子晃了晃:「你也愛吃這口,是吧?」
撣子的雞毛顫了顫,像是在點頭。
後來小娃娃要睡了,孫女抱著他往臥室走,經過堂屋時,忽然看見那把雞毛撣子停在相框前,用雞毛一下下掃著玻璃上的水汽。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給它鍍了層銀邊,看著竟像個披著羽毛的小神仙。
「媽,你看!」孫女忍不住喊。
阿婆走出來,看見這情景,笑著說:「它在給你爺爺擦照片呢,怕他看不清我們包餃子。」
小娃娃在媽媽懷裡醒了,指著撣子喊:「飛……飛……」
撣子好像聽見了,往他那邊飄了飄,木柄上還沾著片剛才掃到的雪花,在暖烘烘的屋裡慢慢化了,像顆小露珠。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阿婆推開窗,看見院子裡的積雪上有串奇怪的腳印——不是人的,也不是貓的,是一行細細的、斷斷續續的痕跡,從老槐樹底下一直延伸到門口,像是什麼東西拖著尾巴走過去留下的。
阿婆知道,這是撣子半夜出去「玩」了。它總愛在雪後出去,用雞毛掃開石板路上的積雪,好像怕她早上出門滑倒。
她轉身回屋,看見撣子已經回到門後,雞毛上沾了點雪沫子,像是戴了頂白帽子。阿婆拿起梳子,慢慢給它梳著雞毛,梳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從櫃子裡翻出個紅布包。
「給你添點新衣裳。」她開啟布包,裡麵是些新的雞毛——是孫女昨天從集市上買的,紅的、綠的,還有幾根閃著光的彩色雞毛,「過年了,也該換身新樣子。」
她用細棉線把新雞毛一根根縫在撣子的舊雞毛旁邊,紅的綠的摻在白黃灰裡,看著比從前更熱鬨了。撣子一動不動地飄在那裡,木柄微微發熱,像是在害羞。
等阿婆縫完,太陽已經升到樹梢。她把撣子舉起來看了看,笑著說:「這下好了,出去人家得說,王阿婆家的撣子,是全巷最體麵的。」
撣子忽然往她懷裡靠了靠,像是在撒嬌。阿婆抱著它,摸了摸溫潤的木柄,又摸了摸軟乎乎的雞毛,忽然覺得,這老宅子有這撣子在,就永遠不會冷清。
後來巷子裡的人都說,王阿婆家長了個好精怪。這精怪不偷不搶,不害人,就守著個老太太,掃掃灰,擦擦桌子,在雪天掃掃門前的路,在雨天關關沒掩好的窗。
有回有個走江湖的道士路過,聽說了這事,特意繞到巷子裡看。他站在阿婆的院牆外,看見那把雞毛撣子正幫著阿婆把曬好的蘿卜乾收進竹筐,白的黃的紅的綠的雞毛在陽光下飛,像朵會動的花。
道士摸了摸鬍子,笑著走了。徒弟問他:「師父,那不是精怪嗎?怎麼不收了它?」
「收什麼?」道士說,「人間煙火養出來的精,守著自己的緣分,比誰都乾淨。」
這話阿婆沒聽見,但她總說自家的撣子通人性。現在她又多了句:「它不光通人性,它還揣著我們一家的日子呢。」
開春的時候,阿婆在院子裡種了些太陽花。撣子每天早上都會飄到花池邊,用雞毛掃掉葉片上的露水——它知道阿婆喜歡看太陽花帶著露水開,說那像小姑娘抹了胭脂的臉蛋。
有天阿婆坐在藤椅上打盹,夢見了年輕時的事。夢見男人把剛做好的雞毛撣子遞給她,說:「你看這木柄,握著手暖。」她在夢裡笑出聲,醒來看見撣子正停在藤椅邊,用雞毛輕輕扇著風,木柄上的棗木紋在陽光下明明滅滅,像藏著無數個春天。
她伸出手,摸了摸撣子的木柄,又摸了摸自己的白發,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撣子上的雞毛,看著亂糟糟的,卻一根一根都連著念想,風一吹,全是暖烘烘的舊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