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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91章 飛屋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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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香,卷過青柳村的田埂時,阿禾正蹲在自家菜畦邊,對著被踩爛的白菜秧子唉聲歎氣。

這已經是三天裡第三回了。

頭一回是李家的雞,被攆得撲棱著翅膀飛了半條街;第二回是張屠戶家的大黃狗,叼著他曬在竹竿上的鹹魚乾溜了;今兒倒好,連偷菜的主兒都沒見著,隻留下滿地狼藉,還有……一片沾著青苔的青瓦。

阿禾捏著那片瓦,眉頭皺成了疙瘩。青柳村依山傍水,村裡的屋子不是土坯牆就是茅草頂,誰家的瓦能沾著這麼厚的青苔,還偏偏落在他的菜地裡?

“怕不是山裡的精怪吧?”隔壁的王婆婆湊過來,撚著佛珠嘟囔,“前兒我還聽進山砍樵的二柱說,看見山坳裡有個黑黢黢的影子,飄著走呢!”

阿禾嗤之以鼻。他今年十六,打小跟著奶奶長大,聽了無數鬼怪故事,卻從沒見過真的。他把瓦片往兜裡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泥:“什麼精怪,怕不是誰家的屋頂漏了,瓦被風吹下來了。”

王婆婆還要再說,卻被村口傳來的喧鬨聲打斷了。阿禾抬頭望去,隻見村裡的老少都往村口跑,嘴裡還嚷嚷著:“怪事!怪事!”

他心裡好奇,也跟著跑了過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阿禾擠過人群,一眼就看見那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東西——

那是一間屋子。

一間完完整整的、帶著瓦片屋頂和木格子窗的屋子,正穩穩當當地“坐”在老槐樹的樹杈上。

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見方,黑褐色的木頭牆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瓦縫裡長著星星點點的野草,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還有……一麵破破爛爛的小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字,像是“屋”,又像是“妖”。

最奇的是,這屋子沒有地基,也沒有柱子支撐,就那麼輕飄飄地懸在半空中,離地麵足有三丈高。風一吹過,整間屋子還輕輕晃悠了晃悠,像是在蕩鞦韆。

“我的娘哎!”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這是……飛屋妖?”

“飛屋妖”這個名字,阿禾倒是聽過。奶奶說,很久很久以前,山裡住著一群成了精的屋子,它們不喜歡被釘在土裡,就背著自己的牆和瓦,到處飛著旅行。遇見心善的人,就停下來歇歇腳;遇見壞人,就捲起一陣風,把人捲到半空再扔下來。

阿禾一直以為,那隻是哄小孩的故事。

可眼前這屋子,分明就是活的。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那屋子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伸了出來,爪子上還沾著幾片白菜葉。

緊接著,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了出來,像是老木頭摩擦著石頭:“吵什麼吵?本屋正睡覺呢!”

人群瞬間安靜了。

阿禾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扇門又開了些,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那腦袋上沒有眼睛鼻子,隻有一塊磨得發亮的木頭疙瘩,疙瘩上刻著兩個圓圓的坑,大概就是眼睛了。腦袋後麵,拖著一條長長的、用麻繩編的尾巴,尾巴尖上還掛著一片青瓦——和阿禾兜裡那片一模一樣。

“你……你是飛屋妖?”一個膽子大的後生顫聲問道。

那“飛屋妖”把腦袋縮回去一點,甕聲甕氣地說:“不然呢?難不成是你們村的茅廁?”

眾人鬨堂大笑,先前的害怕倒是少了大半。

阿禾也忍不住笑了。他覺得這飛屋妖,倒不像奶奶說的那麼凶神惡煞,反而有點……憨乎乎的。

飛屋妖聽見笑聲,把門又推開些,探出半個身子。它的身子就是那間屋子的牆壁,牆壁上還貼著幾張泛黃的舊紙,不知道寫的是什麼。它低頭看了看底下的人,又看了看旁邊的老槐樹,忽然“哎呀”一聲:“壞了壞了,停錯地方了!”

話音剛落,就見它尾巴一甩,麻繩尾巴捲住了老槐樹的樹枝,使勁一拽——

“哢嚓!”

老槐樹的一根粗枝被扯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飛屋妖晃了晃,差點從半空掉下來。它趕緊穩住身子,甕聲甕氣地罵道:“這破樹!不結實!”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阿禾擠到最前麵,揚聲問道:“喂!飛屋妖!你是不是偷吃了我的白菜秧子?”

飛屋妖的木頭腦袋轉了過來,兩個圓圓的坑對準阿禾,沉默了半晌,才小聲嘟囔:“那……那不是偷吃,是……是不小心踩的。”

“那我的鹹魚乾呢?”張屠戶叉著腰,大聲問。

“我沒吃!”飛屋妖的聲音高了些,“是你家大黃狗搶了,塞到我門縫裡的!”

“那我家的雞呢?”李老漢捋著鬍子,吹鬍子瞪眼。

“它自己飛上來的!”飛屋妖急了,尾巴亂甩,“我怕它啄我的瓦,就把它扔下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飛屋妖被問得手忙腳亂——哦不,是爪忙腳亂。它的木頭爪子在門上撓來撓去,急得團團轉,屋子裡還傳出“嘩啦啦”的聲音,像是瓦片在碰撞。

“好了好了!”阿禾擺擺手,製止了眾人,“你一個屋子,不好好待在土裡,到處飛什麼?”

飛屋妖停下撓門的爪子,歎了口氣,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落:“待在土裡多沒意思啊。我聽老祖宗說,外麵的世界可大了,有山有水,有好吃的果子,還有會唱歌的鳥。我想出去看看。”

這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了。

阿禾心裡一動。他長這麼大,最遠也就去過鎮上,連山那邊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他看著飛屋妖那破舊的模樣,忽然覺得,這隻到處旅行的屋子妖,其實也挺可憐的。

“你飛了多久了?”阿禾忍不住問。

“不知道。”飛屋妖說,“我忘了。我隻記得,我飛過黃河,見過黃河的水黃黃的,像打翻了的染料;我飛過江南,見過江南的雨細細的,像姑孃的絲線;我還飛過雪山,見過雪山上的雪蓮,白白的,像天上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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