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8章 芍香村花事記(上)
芍香村的春陽總帶著點甜。老藥農陳滿倉背著竹簍往南山走時,路兩旁的芍藥剛打花苞,青綠色的萼片裹著粉白的瓣尖,像被春陽曬軟的玉。他蹲下來摸了摸最壯的那株花苞——這是他種了三十年的老根,每年能開八層花瓣,村裡人都說沾著靈氣。
「今年可得給你多上點草木灰。」陳滿倉對著花苞嘀咕,竹簍裡的蒼術碰著石菖蒲,發出細碎的響。他采藥有個規矩:隻采七成留三成,根須帶土的要培回原土,連掉在地上的葉片都要撿起來,說是「草木也有魂」。
可這陣子,他總覺得藥簍有點怪。早上剛采的薄荷,到了晌午就冒出點粉白花瓣;曬在竹匾裡的金銀花,收的時候總混著幾片芍藥瓣;最奇的是昨天晾的陳皮,裝罐時竟聞到股芍藥香,罐底還沉著片帶露水的瓣尖。
「莫非是老眼昏花?」陳滿倉捏著那片花瓣看,瓣邊帶著點卷,像被誰偷偷掐下來的。他把花瓣埋回芍藥花叢,「要是哪個娃娃淘氣摘了花,可得留個整朵,彆這麼碎碎糟糟的。」
這話像是說給空氣聽,可當天傍晚收藥時,竹簍裡的甘草上,又多了片更完整的芍藥瓣,瓣尖還沾著點金粉似的光。
村西頭的繡娘林巧兒聽說了,捧著繡繃來瞅:「陳伯,怕不是你這芍藥成了精?我前兒繡『百花圖』,缺芍藥線,剛唸叨兩句,窗台上就多了把粉白花瓣,搗了汁染線,鮮亮得很。」
她展開繡帕,上麵的芍藥開得正盛,絲線裡透著點自然的粉,像是花瓣本身的顏色。陳滿倉摸了摸繡帕,突然想起去年給林巧兒娘治咳嗽,用的枇杷葉裡,也混過一片芍藥瓣——當時隻當是風吹進去的。
「成精?」陳滿倉笑了,往芍藥根邊撒了把草木灰,「真成精了,倒該謝謝它,去年你孃的咳嗽好得快,說不定就是沾了它的氣。」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留了意。第二天采藥時,特意在竹簍裡放了塊剛蒸的米糕——是他孫女陳丫丫早上塞給他的,說「爺爺采藥累,墊墊肚子」。他把米糕放在最上層,用蒼術擋了擋:「要是真有靈,嘗嘗這個,比花瓣頂餓。」
日頭爬到頭頂時,陳滿倉坐在石頭上歇腳,摸出米糕想啃,卻發現竹簍裡的米糕隻剩個空紙包,紙包上沾著根細白的花絲,像從芍藥花芯裡掉出來的。他往花叢那邊看,見最密的那叢芍藥晃了晃,葉片碰著葉片,發出「沙沙」的響,像是誰在偷笑。
「吃了我的糕,可得幫我看好藥田。」陳滿倉對著花叢喊,把空紙包塞進簍子,「明天給你帶塊棗泥糕,比米糕甜。」
花叢又晃了晃,這次竟有片花瓣慢悠悠飄下來,落在他的竹簍沿上,像在點頭應許。
打這天起,陳滿倉每天都在竹簍裡留塊糕點。有時是丫丫做的芝麻酥,有時是林巧兒送來的桂花糕,第二天準被啃得乾乾淨淨,藥簍裡總會留下點回禮——有時是顆圓滾滾的野栗子,有時是朵剛開的蒲公英,最奇的是有回留了顆晶瑩的露珠,盛在半片芍藥瓣裡,太陽底下能看出七彩色。
丫丫總纏著要來看「偷糕的花仙」。小姑娘梳著雙丫髻,蹲在花叢邊等,手裡攥著塊麥芽糖:「花仙姐姐,我給你帶糖了,你出來嘛。」
陳滿倉在旁邊翻土,見她把糖塊放在石頭上,自己躲到樹後扒著樹乾看。等了半個時辰,花叢裡的葉片突然動了動,片粉白花瓣輕輕捲住糖塊,往花叢裡拖,拖到一半,糖塊掉在地上,花叢裡傳來聲極輕的「呀」,像隻受驚的雀兒。
丫丫「噗嗤」笑出聲,從樹後跑出來:「我看見你啦!」花叢猛地靜了,連風吹過都沒再晃。她撿起糖塊,剝了紙放在花瓣上:「慢慢拖,彆掉了。」
那天傍晚,陳滿倉的藥簍裡,多了串用芍藥花絲編的小項鏈,串著三顆圓石子,像串沒打磨的珠串。丫丫把項鏈戴在脖子上,睡覺都攥著,說「花仙姐姐送我的」。
入夏時,芍香村來了場急雨。陳滿倉的藥田被淹了半分,剛種下的紫蘇倒了一片,他蹲在田裡扶苗,直起腰時腰眼疼得直抽抽——這老毛病犯了快十年,陰雨天尤其厲害。
「爺爺我幫你!」丫丫舉著小鏟子跑過來,卻被泥滑倒,褲子沾了片黃。陳滿倉剛要去扶,就見倒伏的紫蘇叢裡,突然冒出個粉白的影子,快得像道光。等他揉了揉眼睛,那影子沒了,倒了的紫蘇卻自己直了直,根須周圍的泥被攏得整整齊齊,像被誰用手培過。
「怪了。」陳滿倉摸著後腰站起來,突然覺得疼勁輕了不少。他往芍藥花叢看,最老的那株花苞已經半開,瓣尖沾著雨珠,像是剛哭過的臉。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腰又開始疼。窗外的雨敲著竹簾,突然聽見窗台上有「嗒嗒」的輕響。他披衣開窗,見窗台上放著片半開的芍藥瓣,瓣心裡盛著點透明的汁,聞著有股清苦的香——像他配的止痛藥膏,卻更清潤。
「是你送來的?」陳滿倉捏起花瓣,汁水滴在手心,涼絲絲的,順著指尖往筋絡裡鑽,後腰的疼竟真的消了。他把空花瓣放在窗台上,轉身從灶房端來碗溫米湯,也放在窗台:「喝點這個,彆總啃花瓣。」
第二天窗台空了,米湯碗底沾著點花粉,像誰用舌頭舔過。
這事過了沒幾天,林巧兒的繡棚遭了蟲災。她繡的「百花圖」剛要完工,夜裡被蛀蟲咬了個洞,正好在芍藥花苞的位置。巧兒對著破洞掉眼淚,說這是要給鎮上繡坊的活計,耽誤了要賠銀子。
「彆哭。」陳滿倉蹲在繡棚邊看,見那破洞邊緣有點濕,像被誰用口水舔過,「我給你找點驅蟲的艾草。」
他剛轉身,就見巧兒突然「呀」了一聲。繡繃上的破洞旁,竟自己長出縷絲線,粉白的,帶著點自然的光澤,正好補在破洞上,連針腳都看不出來。巧兒捏著那縷線看,線裡裹著點金粉似的光,聞著有股芍藥香。
「是花仙姐姐幫我的!」丫丫從門外跑進來,舉著朵剛開的芍藥,「你看,她把花瓣拆成線了!」
巧兒把繡繃翻過來,見背麵沾著片極小的花瓣,像被線纏住帶過來的。她突然紅了臉,從針線笸籮裡摸出個沒繡完的香包:「我給她繡個窩,讓她有地方住。」
香包繡成時,是隻半開的芍藥形狀,裡頭塞了曬乾的薰衣草。巧兒把香包掛在陳滿倉的芍藥花叢裡,第二天去看,香包被挪到了最壯的那株花苞下,拉鏈被拉開道小縫,像是誰鑽進去睡過覺。
陳滿倉這天采藥回來,見香包旁邊的石桌上,放著片完整的芍藥花瓣,瓣心裡躺著顆野草莓,紅得發亮。他剛要伸手拿,花瓣突然抖了抖,竟打了個極小的哈欠——瓣尖往裡捲了卷,又慢慢舒展開,像個人剛睡醒伸懶腰。
「活了!」陳滿倉嚇得後退半步,撞在竹簍上,蒼術滾了一地。花瓣像是被嚇到,猛地往下一沉,野草莓掉在地上,花叢裡傳來聲極輕的「躲」,緊接著,粉白的影子又閃了閃,這次陳滿倉看清了——那影子約莫半尺高,穿著用花瓣做的小裙,頭發是淡粉的花絲,正往花苞裡縮。
「彆躲。」陳滿倉放輕腳步,把野草莓撿起來,放在花瓣邊,「我不抓你,就是想謝謝你的止痛汁。」
花苞的萼片動了動,露出雙黑亮的眼睛,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眼睛眨了眨,突然有片花瓣飄過來,輕輕落在他手背上,像在打招呼。
從那天起,陳滿倉總在藥田邊擺個小木桌,放上茶水和點心。有時是丫丫烤的紅薯,有時是巧兒做的米糕。他坐在桌邊搗藥,能感覺到花叢裡有雙眼睛在看,偶爾有片花瓣飄到藥臼裡,他也不撿,就那麼和著藥搗了——據說這樣的藥,治咳嗽尤其靈。
入伏那天,陳滿倉在藥田搭了個涼棚。剛把竹蓆鋪好,就見涼棚的竹杆上,纏著圈粉白的芍藥藤,藤上還開了朵極小的花,像是特意用來裝飾的。他笑著搖搖頭,往石桌上擺了碟蜜餞——這是給「小客人」的,比糕點更合花草的性子。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困,陳滿倉趴在石桌上打盹,夢見自己變成株芍藥,根須紮在土裡,能聽見蚯蚓爬過的聲。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什麼軟乎乎的東西碰他的鬍子,他睜開眼,見個巴掌大的小姑娘正蹲在石桌上,用花瓣給丫丫編的草螞蚱安翅膀。
小姑娘穿著層疊的芍藥瓣裙,頭發是淡粉的花絲,額前彆著朵小苞,正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見他醒了,她嚇得往後縮,裙角的花瓣碰掉了兩片,露出細得像草莖的腳踝。
「你、你彆抓我。」她的聲音像蜂鳴,細得快聽不見,手裡的草螞蚱「啪」地掉在桌上。
陳滿倉慢慢坐起來,沒敢動:「不抓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攥著裙角,眼睛往碟子裡的蜜餞瞟:「我叫芍兒。」她突然指了指他的腰,「你腰不好,彆總趴著。」
「你怎麼知道?」陳滿倉愣了。
「我聞見的。」芍兒踮起腳尖夠蜜餞,指尖剛碰到碟邊,突然打了個噴嚏,噴出點金粉似的光,落在石桌上,竟長出棵極小的芍藥苗,苗上還頂著個花苞。
陳滿倉看得直咋舌。芍兒卻紅了臉,把小芍藥苗往身後藏:「我、我還沒學好控製靈力,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