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69章 雲來鎮長頸客(上)
大虞王朝景和三年的暮春,雲來鎮的青蘿巷添了樁新鮮事。
巷尾那間荒廢了半載的小院子,忽然搬來個外鄉客。這人高得有些離譜,站在院門口時,腦袋幾乎能蹭到隔壁老槐樹的最低一截枝椏,更稀奇的是他脖頸頎長,遠遠望去,竟像把沒收攏的油紙傘柄,和尋常人的身量比起來,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鎮民們起初隻敢遠遠打量,私下裡偷偷叫他“長脖子先生”。有人說他是京城來的落魄公子,因得了怪病才脖子變長;也有人嚼舌根,說他是山裡的精怪化形,沒捯飭明白才露了破綻。唯有巷口賣豆腐腦的王二嬸,得了人家不少好處——那外鄉客初來乍到,連著三天端著粗瓷碗來買她的豆腐腦,每次都多給十文錢,還總好脾氣地聽她絮叨家長裡短。
“人家姓鹿,單名一個‘九’字,”王二嬸用裹著藍布帕子的手敲著案板,衝圍過來看熱哄的街坊擺手,“鹿公子說了,打小就這模樣,爹孃怕他遭人嫌,才讓他來咱這僻靜小鎮討生活。”
這話沒打消眾人的疑慮,反倒讓青蘿巷的孩子多了個新樂子。每日清晨鹿九出門買早點,總能瞧見成群的小娃跟在身後,踮著腳尖喊“長脖子、長脖子”,還有膽大的,會撿塊小石子輕輕砸他的衣角,等他回頭,又“哄”地一下散了,隻留下滿地的碎草屑和清脆的笑聲。
鹿九對此從不惱,頂多無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彎下腰衝跑得最慢的小娃笑:“下次扔輕點,砸壞了衣裳,我可沒多餘的錢縫補。”
他那笑容溫溫和和,眼尾還帶著點淺淺的弧度,小娃們愣了愣,反倒紅了臉,下次再見到他,隻敢遠遠地看,不敢再胡哄了。
鹿九其實不是什麼落魄公子,更不是得了怪病的凡人。他是太行山脈深處的一隻長頸鹿妖,修行了三百餘年,好不容易能化成人形,卻偏生卡在了“脖頸”這一關。倒不是法術不精,實在是他本體的長脖子刻進了骨子裡,化形時無論怎麼捏訣,脖頸都比常人長出一截,短一分都渾身難受,活像被人硬生生拗斷了骨頭。
三年前,山裡來了群捉妖師,把一眾修行的精怪攪得雞犬不寧。鹿九本就性子怯懦,又沒什麼厲害的法術,隻會些爬高摘果、感知天氣的粗淺本事,嚇得連夜逃下山,一路顛沛流離,才尋到雲來鎮這塊寶地。
這小鎮依山傍水,民風淳樸,鎮外還有片不小的竹林,既能供他采食竹葉飽腹,又沒人會深究他的來曆,正是他理想中的安身之所。他用積攢了百年的幾塊碎銀子,盤下了青蘿巷的小院,又置辦了些簡單的家當,便打算在此定居。
為了混口飯吃,鹿九琢磨著找個營生。他試過去鎮東的酒樓打雜,可掌櫃見他太高,怕他撞壞了二樓的橫梁;又去鎮西的布莊應聘,老闆娘嫌他脖子太長,裁布時總擋著光線;最後還是王二嬸給他指了條路:“鎮南的藥鋪李大夫,前幾日還說缺個采藥師,專采那些長在懸崖峭壁、高樹枝頭的藥材,你這身高,可不正好合適?”
鹿九眼睛一亮,當即就去了鎮南的“回春堂”。李大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初見鹿九時也嚇了一跳,待聽他說能采到尋常人夠不著的藥材,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給了他個活計——去後山采三株生長在絕壁鬆樹上的“飛天藤”。
這飛天藤隻攀附在高鬆的枝椏間,尋常藥農得搭著十幾米高的雲梯才能勉強夠到,還常有失足墜崖的風險。鹿九接了活,隻背了個竹簍就上了山。到了絕壁下,他四下看沒人,悄悄把脖頸往長裡抻了抻——這是他的本命神通,化形後也能短暫恢複本體的脖頸長度,隻是不能在人前顯露。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他就摘了滿滿一簍飛天藤,還順帶采了些李大夫沒吩咐的珍稀草藥,回來時把李大夫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好家夥!”李大夫掂著那株品相極佳的飛天藤,捋著鬍子笑,“鹿小子,你這本事,可比我請的十個藥農都強!以後回春堂的高空藥材,就都包給你了,月錢給你算二兩銀子,如何?”
二兩銀子在雲來鎮可不是小數目,足夠尋常人家過一個月。鹿九忙不迭應下,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下來。鹿九每日清晨去采藥材,午後便回小院侍弄自己種的幾叢竹子,傍晚還會搬個小馬紮坐在院門口,給圍過來的小娃們講山裡的故事。他的故事新奇有趣,什麼會說話的鬆鼠、能釀花蜜的山精,聽得小娃們眼睛發亮,連帶著鎮民們對他的看法也漸漸變了——這長脖子先生,不僅不害人,還挺和善。
唯有鎮西的張屠戶,對鹿九始終沒什麼好臉色。張屠戶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是雲來鎮出了名的霸道性子,見鹿九深得鎮民喜愛,心裡頗有些不痛快。一來是他瞧著鹿九那細胳膊細腿的模樣不順眼,二來是上個月他兒子偷偷揪了鹿九的衣角,被鹿九輕輕說了兩句,張屠戶便記了仇,總想著找機會給鹿九難堪。
這天恰逢雲來鎮的趕集日,鎮中心的集市上人山人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鹿九領了李大夫的吩咐,要去集市買些裝藥材的陶罐,剛走到集市東口,就被張屠戶攔了下來。
“喲,這不是咱們鎮的‘長脖子神仙’嗎?”張屠戶叉著腰,故意把嗓門提得老高,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聽說你能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今兒個咱也不刁難你,集市北口那棵老榆樹上,掛著我剛曬的臘肉,你要是能不搭梯子、不爬樹,把它取下來,我就認你這本事,以後絕不找你麻煩。”
周圍的人頓時起鬨起來。那老榆樹足有二十多米高,枝椏又細,彆說爬了,就是梯子也夠不著。眾人都看向鹿九,想看看這長脖子先生要如何應對。
鹿九臉上有些為難。他要是顯露神通,必然會暴露身份;可要是不答應,張屠戶指不定還要怎麼糾纏。他正猶豫間,忽聽人群裡有人喊:“鹿大哥,彆理他!這張屠戶就是故意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