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6章 月牙灣懶鯉記
月牙灣的水,綠得像塊沒磨亮的翡翠,常年漾著層慢悠悠的波紋。水底的青石縫裡住著阿福,一條修了三百年的鯉魚妖。
這妖過得相當沒追求。彆的鯉魚妖卯著勁往上遊,夢想著跳過龍門化身為龍,阿福卻把洞府打理得像模像樣:用河蚌殼做了扇推拉門,鋪著軟乎乎的水藻褥子,牆角堆著撿來的碎瓷片——它總覺得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兒能當鏡子用,儘管每次照見的都是條圓滾滾的紅鯉魚。
阿福!又偷懶呢?老泥鰍從石縫裡探出頭,胡須上還掛著泥,東邊洄遊隊都練到三丈高了,你就打算在這兒躺到天荒地老?
阿福吐了串泡泡,尾巴拍了拍水藻褥子:急啥,龍門就在那兒又跑不了。再說了,化龍多累啊,還得管行雲布雨,哪有在灣裡曬太陽舒服。它甩甩鰭,亮出肚子上那塊特彆圓的鱗片,你看我這膘養得多好,摸起來跟綢緞似的。
老泥鰍氣得胡須直抖,扭頭鑽回泥裡去了。阿福卻沒當回事,擺擺尾巴遊到水麵,把腦袋擱在露出水麵的半截枯木上。岸上的桃花開得正好,花瓣飄到水裡,它張口就接住一片,嚼得津津有味。
這月牙灣連著岸上的桃花村,村民們世代靠打魚和種桃樹過活。村裡的孩子常來河邊玩,阿福聽得多了,也能說幾句人話。它最稀罕的是個叫狗剩的小娃,那孩子總把偷藏的麥芽糖掰一小塊扔到水裡,還奶聲奶氣地說:紅魚紅魚,吃了長大大。
這天阿福正曬著太陽打盹,忽然被一陣劈裡啪啦的響動驚醒。水麵像開了鍋似的冒泡,幾條鯽魚慌慌張張地遊過來:阿福哥!不好了!上遊山洪要來了!
阿福甩甩尾巴,滿不在乎:每年都來幾次,怕啥?
這次不一樣!鯽魚急得蹦起來,聽水獺說,山裡塌了大石頭,堵了河道,這次的水頭能漫過桃花村!
阿福心裡咯噔一下。它猛地紮進水裡,遊到河道轉彎處。果然,上遊的水色變得渾濁,一股帶著泥沙味的腥氣順著水流飄下來,水麵已經開始翻湧,連水底的卵石都在微微發顫。
完了完了,老泥鰍也鑽了出來,渾身泥都嚇掉了,這水頭下來,咱們月牙灣得被衝成平地!
阿福看著越來越急的水流,忽然想起狗剩昨天還在河邊挖野菜。它心裡一緊,尾巴一擺就往岸邊遊。
剛遊到淺水區,就聽見岸上有人喊:狗剩!狗剩!你在哪兒啊!是個婦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阿福探出腦袋,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正沿著河岸瘋跑,頭發都散了。
娘!我在這兒!聲音從下遊傳來。阿福順著聲音望去,隻見那半截枯木上扒著個小小的身影,正是狗剩!河水已經漫到了枯木根,浪頭一湧,枯木就晃悠一下,眼看就要被衝走了。
狗剩!彆動!娘來救你!婦人想往水裡衝,卻被旁邊的村民拉住了。
水太急了!下去就是個死!
找根長竹竿!快!
幾個村民手忙腳亂地找竹竿,可最近的曬穀場離這兒還有半裡地。阿福看著狗剩嚇得發白的小臉,又看了看越漲越高的水,忽然覺得尾巴根有點發癢——那是它三百年修為裡,第一次有衝動想乾點正經事。
它深吸口氣,猛地躥出水麵。這一躍比平時曬太陽的高多了,紅通通的身子在空中劃出道弧線,正好落在枯木旁邊。
呀!大魚!狗剩嚇得一哆嗦,差點掉下去。
阿福甩甩頭上的水,用腦袋蹭了蹭枯木:抓緊了!它本來想說人話,一著急卻發出了咕嚕咕嚕的魚叫。好在狗剩似乎聽懂了,趕緊把小手死死抱住樹乾。
阿福用身子頂住枯木,奮力往岸邊遊。這活兒比它想象的累多了,平時養的膘這會兒都成了累贅,浪頭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好幾次差點把它衝翻。它嘴裡灌滿了水,眼睛被泥沙糊得快睜不開,隻知道一個勁往岸邊拱。
快看!那魚在救孩子!岸上有人喊。
是條紅鯉魚!成精了吧!
阿福聽著岸上的驚呼,心裡有點得意,勁頭更足了。好不容易把枯木拱到淺灘,幾個村民趕緊跳下來把狗剩抱了上去。婦人撲過來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又扭頭對著阿福連連作揖:多謝神魚!多謝神魚!
阿福累得直喘氣,剛想擺擺尾巴表示不用謝,忽然覺得後背一陣劇痛。原來剛才急著救人,尾巴不知被什麼東西劃了道大口子,血正咕嘟咕嘟往水裡冒。它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就往深水裡沉。
迷迷糊糊中,它感覺有人把什麼東西蓋在了它背上,暖暖的。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水藻褥子上,後背敷著片滑溜溜的東西,疼勁兒減輕了不少。
醒啦?老泥鰍湊過來,你可真行啊,敢在凡人麵前顯形。
阿福動動尾巴:我沒顯形啊
還說沒顯形?你那身紅光都亮得能當夜明珠了!老泥鰍撇撇嘴,不過也算你運氣好,那村婦感念你救了娃,跪在河邊燒了三炷香,還扔了塊玉佩到水裡。我看那玉佩靈氣足,就給你敷背上了。
阿福扭頭一看,果然有塊碧綠色的玉佩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很舒服。它心裡熱乎乎的,忽然覺得剛才遭的罪都值了。
山洪過後,月牙灣平靜了不少。阿福養傷的日子裡,總有人往水裡扔東西:有白麵饅頭,有紅糖糕,還有小孩折的紙船。狗剩每天都來河邊,把書包裡的點心掰碎了扔給它,還跟它講村裡的新鮮事。
阿福,我娘說你是救命恩人,讓我給你帶雞蛋。狗剩蹲在河邊,把個白煮蛋剝了殼,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頭上,我給你起了名字叫阿福,好聽不?
阿福從水裡探出頭,叼起雞蛋吞了下去,歡快地甩了甩尾巴。它覺得這名字比自己原來那三百年沒正經的懶鯉魚好聽多了。
這天,阿福正趴在岸邊曬太陽,忽然看見幾個穿官服的人往河邊走。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背著個羅盤,看樣子像個風水先生。
就是這兒,桃花村的村長陪著笑,前幾日山洪,多虧了條紅鯉魚救了村裡的娃,真是神物啊。
山羊鬍點點頭,眯著眼打量河水:此乃靈水之地,藏有祥瑞。我觀天象,近日有龍氣彙聚,想來是那鯉魚要化龍了。
阿福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化龍?它可沒這打算。
若能助它躍過龍門,此地必風調雨順。山羊鬍摸著鬍子,隻是這月牙灣水淺,怕是容不下神龍。依我看,不如修座龍門在此,助它成龍。
村長連連點頭:先生說的是!這就召集村民動工!
阿福嚇得趕緊鑽回水裡。修龍門?讓它躍?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它趕緊去找老泥鰍商量。
這可不好辦,老泥鰍繞著圈,凡人一旦動了心思,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不想化龍啊,阿福急得轉圈,化龍多累啊,還得去天上上班,哪有在這兒吃點心舒服。
那你想個轍啊,老泥鰍攤攤鰭,總不能讓人把龍門修起來,你不跳吧?
阿福愁得睡不著覺。它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遊到岸邊,正好碰見狗剩來送早飯。
阿福,村裡要給你修龍門呢!我爹說修成了,你就能變成龍了!狗剩興高采烈地說。
阿福甩甩尾巴,把腦袋擱在狗剩腳邊。狗剩摸摸它的鱗片:你不開心嗎?變成龍多威風啊。
阿福對著狗剩叫了兩聲,又往水裡鑽了鑽,露出肚子上那塊圓鱗片。它記得聽老泥鰍說過,妖的真身能映出心思,不知道人能不能看懂。
狗剩盯著鱗片看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你不想變龍?你想留在這兒?
阿福使勁點頭。
狗剩撓撓頭:可是他們都覺得變龍纔好呢。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有辦法了!
當天下午,村裡就傳開了:狗剩夢見紅鯉魚托夢,說它喜歡月牙灣的清靜,不想化龍,隻願守護桃花村。
村民們半信半疑,去找山羊鬍商量。老頭掐指一算,捋著鬍子說:此乃靈物自擇,強求不得。它既願守護此地,便是村中福氣。
於是修龍門的事就擱下了。村長讓人在河邊修了座小廟,廟裡沒塑神像,隻放了塊刻著紅鯉魚的石碑。
阿福還是每天在月牙灣裡閒逛,曬曬太陽,吃著村民們送的點心,聽狗剩講學校裡的事。有時候它會遊到廟前,看香客們虔誠地上香,心裡美滋滋的。
老泥鰍有時會笑話它:三百年修為,連龍門都沒跳過,虧不虧?
阿福叼著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虧啥?我有月牙灣,有桃花村,還有狗剩送的雞蛋比當龍自在多了。
它晃了晃圓滾滾的身子,肚皮朝上漂在水裡,陽光透過水麵照在它身上,紅通通的鱗片閃著光,像塊會動的紅寶石。岸邊的桃花又開了,花瓣落在它肚子上,癢癢的,舒服極了。
這大概就是世上最愜意的鯉魚妖了——不用費勁跳龍門,隻要守著自己的小水灣,就能過得美滋滋。誰說妖精一定要修成正果呢?能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修行嗎?
阿福想著想著,打了個飽嗝,在暖洋洋的水裡睡著了。夢裡它又吃到了狗剩娘做的紅糖糕,甜得尾巴尖都在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