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46章 菱花鎮燕語(一)
明景泰年間,江南菱花鎮的雨總帶著股纏綿勁兒,像扯不斷的絲線,把青石板路潤得發亮。鎮東頭那間漏風的書房裡,沈硯正對著一盞快見底的油燈歎氣,手裡的毛筆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倒不是文思枯竭,實在是肚子餓得咕咕叫。昨日王大娘送的半塊米糕早就見了底,米缸裡隻剩下幾粒孤零零的米,風一吹就滾來滾去。沈硯揉了揉肚子,把目光投向窗外——簷下那隻燕子窩,倒是熱哄得很。
窩裡住著兩隻燕子,一黑一白,黑的是雄燕,翅膀尖兒沾著點灰,白的是雌燕,肚皮上的絨毛像撒了把碎雪。自開啟春這對燕子來築巢,沈硯的日子就多了點樂子。他看書的時候,雌燕總愛歪著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像是能看懂紙上的字。
“你說你倆,天天不愁吃不愁穿,多好。”沈硯對著燕子笑,“不像我,空讀了幾年書,連頓飽飯都混不上。”
話音剛落,那隻白肚皮的雌燕突然撲棱著翅膀飛下來,繞著他的書桌轉了一圈,又叼起桌上一粒掉下來的芝麻,飛回車裡喂給窩裡的雛鳥。沈硯看著它靈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還是你貼心,知道給孩子加餐。”
他不知道,這隻雌燕名叫阿簷,可不是普通的燕子。三百年前她在黃山誤食了一顆千年靈芝的孢子,纔有了靈智,修了三百年才勉強能化成人形。隻是她性子懶,不愛修煉,倒喜歡往人間跑,看市井煙火。今年開春路過菱花鎮,見沈硯這書房雖破,卻總飄著墨香,便拉著自家夫君築了巢。
阿簷蹲在窩裡,看著沈硯對著空米缸發愁,心裡有點不落忍。她記得昨日飛過鎮西頭的當鋪時,見掌櫃的把一枚銅板掉在門檻外,被風吹到了牆角。那銅板亮晶晶的,應該能換兩個包子。
當天夜裡,沈硯睡得正香,忽然感覺有東西在啄他的袖口。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見那隻白肚皮的燕子叼著一枚帶綠鏽的銅板,站在他的枕頭上,歪著頭看他。
“你這小家夥,哪兒弄來的銅板?”沈硯又驚又喜,把銅板拿在手裡,觸手還帶著點燕子的體溫。阿簷見他收下,撲棱著翅膀飛回了窩,心裡美滋滋的——原來幫人這麼簡單,下次再去找找,說不定能幫他多弄點吃的。
接下來的日子,沈硯總能在奇怪的地方發現小玩意兒:有時是書桌抽屜裡多了幾顆曬乾的野果,有時是窗台上擺著一隻亮晶晶的玻璃珠,還有一次,他居然在硯台下摸到了一枚銀角子。他起初以為是哪個鄰居偷偷幫他,可問了王大娘和老秀才,都說沒這回事。
直到那天傍晚,沈硯坐在屋簷下看書,忽然看見阿簷叼著一根紅繩,從鎮口的雜貨鋪方向飛回來。那紅繩他認得,是雜貨鋪李掌櫃用來係糖糕的。他心裡一動,悄悄跟在燕子後麵,看著它飛進窩裡,把紅繩放在雛鳥旁邊。
“原來一直是你在幫我。”沈硯對著燕窩輕聲說。窩裡的阿簷嚇了一跳,差點從窩裡掉下去——這人怎麼忽然發現了?她趕緊把紅繩藏到翅膀底下,裝作若無其事地梳理羽毛。
沈硯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從懷裡摸出早上王大娘給的半個菜包,掰成小塊放在窗台上:“謝謝你啊,小客人。這個給你當謝禮。”
阿簷看著窗台上的菜包,眼睛亮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飛下來,叼起一小塊菜包,飛回窩裡慢慢吃。沈硯看著她吃得香甜,心裡忽然覺得,就算日子苦點,有這麼個簷下客陪著,也挺好。
入夏後的菱花鎮,雨水更多了。這天午後,沈硯去鎮西頭的老秀才家借書,剛走到半路,天就變了臉,烏雲黑壓壓地壓下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下來。
沈硯沒帶傘,隻好躲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雨簾發愁。他懷裡抱著剛借的《論語》,生怕被雨淋濕。就在這時,他聽見頭頂傳來“啾啾”的叫聲,抬頭一看,正是阿簷。
阿簷的翅膀被雨水打濕了,飛得有些吃力,她繞著沈硯轉了一圈,又朝著一個方向飛去,似乎在叫他跟上。沈硯愣了一下,還是跟著她跑了起來。
阿簷把他帶到了鎮口的破廟裡。廟裡雖然漏風,但至少能遮雨。沈硯剛站穩,就見阿簷飛到他麵前,翅膀上還沾著幾片柳葉。她歪著頭看他,像是在問“你沒事吧”。
“謝謝你啊,小家夥。”沈硯摸了摸她的頭,“要是沒有你,我今天可就成落湯雞了。”
阿簷蹭了蹭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什麼,又飛了出去。沒過多久,她叼著一片大大的荷葉飛回來,放在沈硯麵前。沈硯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荷葉,心裡一暖——這是想讓他用荷葉當傘啊。
他拿起荷葉,剛想道謝,就見阿簷忽然晃了晃,從半空中掉了下來。沈硯趕緊伸手接住她,才發現她的翅膀受了傷,羽毛下滲著血絲。
“你這是怎麼了?”沈硯急了,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用自己的袖口擦去她身上的雨水。阿簷疼得“啾啾”叫,卻還是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
沈硯把阿簷放進懷裡,用衣服裹住她,生怕她再受凍。他看著外麵的雨,心裡琢磨著:得趕緊找個地方給她治傷。可鎮上的郎中都在鎮中心,這麼大的雨,怎麼過去呢?
就在他發愁的時候,懷裡的阿簷忽然動了動。沈硯低頭一看,隻見一道白光從他懷裡冒出來,刺得他睜不開眼。等他再睜開眼時,懷裡的燕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裙的姑娘。
姑娘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麵板雪白,眼睛又大又圓,像極了阿簷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她的頭發用柳枝係著,衣裙上還沾著幾片花瓣,看起來有點狼狽,卻格外可愛。
“你……你是誰?”沈硯嚇了一跳,手裡的荷葉都掉在了地上。
姑娘揉了揉翅膀(哦不,是胳膊),皺著眉頭說:“我就是那隻燕子啊,你叫我阿簷就好。剛才飛的時候撞到樹枝了,疼死我了。”
沈硯瞪大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雖讀了不少書,卻從沒見過妖。可眼前的姑娘看起來天真爛漫,一點都不像傳說中吃人的妖精。
“你……你是妖?”沈硯聲音都有點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