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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38章 銅鈴鎮的銅麵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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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鈴鎮的晨光總裹著股銅鏽味。老銅匠推開鋪子門時,門軸“吱呀”一聲,驚飛了簷下掛著的銅鈴——那是他爹傳下來的,鈴舌是塊老銅,風吹過就“叮鈴叮鈴”響,鎮裡人聽著這聲,就知道老銅匠的鋪子開了。

鋪子不大,進門就是張發黑的銅匠台,台上擺著鏨子、錘子、挫刀,角落裡堆著各色銅塊,有的泛著新銅的亮紅,有的裹著老銅的綠鏽。老銅匠姓周,鎮上人都叫他周老爹,手上常年沾著銅屑,指甲縫裡的綠總也洗不乾淨,可他修的銅器,無論是長命鎖還是銅煙杆,都能鋥亮如新,連銅盆漏水的縫,經他一鏨一敲,盛水三天都不滲。

這天清晨,周老爹剛把一塊黃銅燒得發紅,準備給鎮西頭的王奶奶鏨個銅魚鎖,忽然發現台角少了塊巴掌大的紫銅——那是他昨兒個剛從縣城買回來的,質地軟,最適合做小銅件。他彎腰在鋪子旮旯裡翻了個遍,銅屑倒掃出一堆,紫銅塊卻影子都沒有。

“邪門了,”周老爹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鬍子,“難不成被耗子拖走了?”

可耗子哪能拖得動半斤重的銅塊?他搖搖頭,隻能歎口氣,重新取了塊黃銅將就。可打這天起,鋪子裡總丟銅件:今兒個少個銅釘,明兒個缺截銅絲,後兒個連他磨了半宿的銅鈴舌都沒了影。周老爹氣得吹鬍子瞪眼,乾脆搬了張竹椅坐在鋪子門口,手裡攥著旱煙袋,眼睛瞪得像銅鈴,可守到月亮爬上屋簷,也沒見著半個人影,隻落了滿衣襟的銅鈴響。

直到第五天夜裡,周老爹假裝關了鋪子,實則躲在裡屋的門後,透過門縫盯著銅匠台。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台上灑了道銀線,忽然,鋪子的後窗“哢嗒”響了一聲,一道小小的黑影“嗖”地鑽了進來——那影子約莫半尺高,渾身裹著層細碎的銅屑,臉被一張鋥亮的銅麵具罩著,隻露出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睛,像兩顆浸了油的黑琉璃,轉著圈打量台上的銅件,尾巴尖還掛著個小小的銅鈴,一動就“叮”地響一聲。

周老爹屏住呼吸,看著那小影子踮著腳尖,爪子(哦,那是雙小小的銅爪,泛著冷光)輕輕夠著台上的一塊青銅片,動作輕得像片羽毛,生怕碰響了旁邊的銅盆。可它剛把青銅片抱在懷裡,尾巴尖的銅鈴就“叮鈴”響了一聲,小影子嚇得一哆嗦,趕緊捂住尾巴,蹲在地上縮成個小銅球,黑眼睛滴溜溜轉,模樣又緊張又滑稽。

周老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小影子嚇得“嗖”地蹦起來,抱著青銅片就往後窗跑,可剛跑到窗邊,就被周老爹伸腳攔住了去路。它轉過身,銅麵具上的紋路在月光下反光,黑眼睛裡滿是慌張,尾巴尖的銅鈴“叮鈴叮鈴”響個不停,像在哭似的。

“小家夥,偷我銅件乾啥?”周老爹蹲下來,聲音放得溫和,“我這銅匠鋪雖小,可也不是耗子窩,哪經得住你天天來搬?”

小影子縮了縮脖子,把青銅片往身後藏了藏,銅麵具下傳出細細的聲音,像銅絲刮過銅器:“我、我沒偷……我就是、就是借來看一看……”

“借?”周老爹指著它懷裡的青銅片,“前兒個的紫銅塊,昨兒個的銅鈴舌,都是你‘借’的?”

小影子的耳朵(那是銅麵具上焊的小銅耳,還能輕輕動)耷拉下來,尾巴也不搖了,小聲說:“我叫銅銅,是銅麵妖……我喜歡銅器,可我不會做,隻能、隻能拿你的……”

周老爹這纔看清,銅銅的銅麵具上刻著細碎的雲紋,邊緣磨得發亮,身上的銅屑其實是它的絨毛,摸上去該是冰涼涼的。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銅銅的麵具,果然涼得像塊老銅:“你喜歡銅器,我教你做啊,以後不用偷了,想要多少銅塊,我都給你留著。”

銅銅的黑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尖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連銅耳朵都豎了起來:“真、真的嗎?你不嫌棄我是妖?”

“妖咋了?”周老爹笑了,“隻要心不壞,妖也比有些人強。”他拉起銅銅的小銅爪,那爪子涼絲絲的,卻很有力,“走,我給你找塊軟銅,先教你打個小銅鈴。”

接下來的日子,銅鈴鎮的人總看見周老爹的鋪子裡多了個小影子。銅銅學得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銅匠台邊,看著周老爹燒銅、鏨花、打磨。它的小銅爪靈活得很,就是力氣小,掄不動大錘,周老爹就給它做了個小鏨子,比筷子還細,剛好能攥在爪心裡。

銅銅學打銅鈴時,總把鈴舌裝反,叮叮當當敲半天,銅鈴響得亂七八糟;學鏨花時,把鯉魚的鱗片鏨成了小圓圈,活像條圓滾滾的小肥魚;可它不氣餒,錯了就重來,鋪子裡的銅屑堆得越來越高,銅銅的手藝也越來越好——它有個小本事,能用尾巴尖的銅鈴輕輕碰一下銅器,讓銅器上的花紋泛出淡淡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沒多久,銅銅就打出了第一個像樣的銅件:一個小銅魚鎖,魚身鏨著波浪紋,尾巴上掛著個小銅鈴,一碰就“叮鈴”響,魚眼睛是兩顆小小的赤銅珠,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銅銅捧著小銅鎖,跑到周老爹麵前,銅麵具都笑歪了:“周老爹,你看!我做好了!”

周老爹接過小銅鎖,摸了摸上麵的花紋,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比我頭回做的強多了!”他把小銅鎖掛在鋪子門口,和那隻老銅鈴並排,風一吹,一個“叮鈴”,一個“叮鐺”,倒像在唱歌。

鎮上的人都好奇,問周老爹哪來的小徒弟,周老爹就笑著說:“是個喜歡銅器的小家夥。”有人想看看銅銅,銅銅就躲在周老爹身後,隻露出個銅麵具的角,黑眼睛偷偷打量來人,要是有小孩來,它就從口袋裡摸出個小銅片,捏成小老鼠、小兔子,偷偷塞給小孩,惹得小孩們天天來鋪子裡找“銅麵具哥哥”。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這天晌午,銅鈴鎮來了個穿青布衫的捉妖師,背著個布袋子,手裡拿著個羅盤,一進鎮就嚷嚷:“此鎮有銅妖作祟,銅器無故損壞,皆是妖物所為!我乃捉妖師柳青雲,特來除妖!”

鎮上的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柳道長,啥是銅妖啊?”“俺家的銅盆昨兒個裂了縫,真是妖弄的?”

柳青雲把羅盤一舉,指標“呼呼”轉了兩圈,指著周老爹的鋪子:“妖邪之氣就在那裡!那銅妖偷食銅氣,壞人名器,再不除它,鎮上的銅器都要被它毀了!”

說著,他就拎著桃木劍往鋪子裡闖。周老爹正在教銅銅打銅鐲子,聽見動靜趕緊攔住他:“柳道長,你弄錯了!銅銅是好妖,它沒壞過銅器,還幫鎮上人修銅件呢!”

“妖就是妖,本性難移!”柳青雲推開周老爹,桃木劍直指躲在銅匠台後的銅銅,“你這銅妖,偷人銅器,惑人心智,看我收了你!”

銅銅嚇得縮成個小銅球,尾巴尖的銅鈴“叮鈴叮鈴”響個不停,黑眼睛裡滿是害怕:“我、我沒壞銅器……我隻是喜歡銅器……”

“你還敢狡辯!”柳青雲舉著桃木劍就要刺,忽然聽見“哇”的一聲哭——是鎮東頭的小石頭,他手裡攥著個斷了鏈的銅長命鎖,那是他娘臨死前給他的,剛才被柳青雲撞了一下,鏈兒徹底斷了,小石頭哭得眼淚鼻涕直流。

銅銅一看,顧不上害怕,從銅匠台後鑽出來,撿起斷了的長命鎖,小銅爪捏著細銅絲,飛快地纏在斷口處。它尾巴尖的銅鈴輕輕碰了碰長命鎖,銅絲瞬間和鎖身熔在了一起,連個痕跡都看不出來,鎖身上的花紋還泛著淡淡的光,比原來還亮。

銅銅把長命鎖遞給小石頭,黑眼睛眨了眨:“彆哭啦,修好了。”

小石頭接過長命鎖,摸了摸光滑的鏈兒,立刻不哭了,抱著鎖就喊:“謝謝銅銅哥哥!銅銅哥哥不是壞妖!”

這時,王奶奶也拄著柺杖跑過來,手裡拿著個銅煙杆:“柳道長,你可彆冤枉銅銅啊!前兒個我這煙杆的嘴斷了,還是銅銅用紫銅給我接的,比原來還好用呢!”

“是啊是啊,”雜貨店的李老闆舉著個銅秤砣,“我家的秤砣掉了塊角,銅銅用銅屑給我補好了,秤都準了不少!”

柳青雲愣在原地,看著鎮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都說銅銅的好,再看看銅銅躲在周老爹身後,銅麵具上還沾著點銅屑,尾巴尖的銅鈴輕輕晃著,哪有半分作惡的樣子?

他臉一紅,收起桃木劍,撓了撓頭:“這、這……是我弄錯了?”

周老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柳道長,妖也分好壞,銅銅雖說是銅麵妖,可心善著呢,比有些裝模作樣的人強多了。”

柳青雲點點頭,從布袋子裡摸出個小銅盒,遞給銅銅:“是我錯怪你了,這個給你,裡麵是上好的銅粉,做銅器好用。”

銅銅接過小銅盒,黑眼睛亮閃閃的,尾巴尖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像是在道謝。

打那以後,柳青雲也常來銅鈴鎮,每次都給銅銅帶些稀罕的銅料,有時候是西域來的白銅,有時候是江南的赤銅。銅銅就用這些銅料,給鎮上人做了不少好東西:給小孩做會發光的銅長命鎖,給老人做不燙手的銅柺杖頭,給姑娘做能映出影子的銅鏡子,連柳青雲的桃木劍,都被它鑲了圈銅邊,變得又好看又結實。

周老爹的鋪子越來越熱哄,銅銅也成了銅鈴鎮的小名人。每天清晨,鋪子門一開,就有小孩趴在門口,等著銅銅給他們做小銅玩意兒;傍晚,鎮上的人就坐在鋪子門口,看著周老爹和銅銅打銅器,聽著銅錘敲在銅塊上的“叮叮”聲,和簷下銅鈴的“叮鈴”聲,混著天邊的晚霞,成了銅鈴鎮最熱哄的光景。

這天,周老爹看著銅銅蹲在銅匠台邊,認真地給一塊老銅鏨著花紋——那是塊百年的老銅,是周老爹的爹留下來的,銅銅要把它做成一塊銅牌,上麵鏨著銅鈴鎮的模樣,有老槐樹,有青石板路,還有鋪子門口的銅鈴。

周老爹摸了摸銅銅的銅麵具,涼絲絲的,卻透著股暖意:“銅銅,以後這鋪子,就交給你啦。”

銅銅抬起頭,黑眼睛裡滿是認真:“周老爹,我會好好做銅器,讓鎮上的人都有好看的銅件。”

風從門口吹進來,簷下的銅鈴“叮鈴叮鈴”響著,銅匠台上的銅屑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銅銅低下頭,繼續鏨著花紋,銅錘敲在銅塊上的聲音,和著銅鈴的響聲,在銅鈴鎮的巷子裡飄著,飄得很遠很遠,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後來,有人問銅銅,為什麼那麼喜歡銅器。銅銅就捧著它的小銅鈴,銅麵具下傳出細細的聲音:“因為銅器是暖的呀,你用心做它,它就會帶著你的心意,陪著鎮上的人,一年又一年,像簷下的銅鈴,永遠都在。”

銅鈴鎮的人都知道,他們鎮上有個銅麵妖,戴著鋥亮的銅麵具,尾巴尖掛著個小銅鈴,會做最好看的銅器,會幫最善良的人。而那間銅匠鋪,和鋪子裡的“叮叮”聲、“叮鈴”聲,也成了銅鈴鎮最難忘的記憶,一代又一代,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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