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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33章 青弦鎮箏娘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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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梅雨季,連空氣都能擰出水來。青弦鎮的青石板路被雨泡得發亮,沈硯秋抱著半塊乾硬的麥餅,縮著脖子躲進巷口的舊貨棚子。棚子老闆是個豁牙的老頭,正蹲在地上用破布擦一架蒙塵的古箏,見沈硯秋進來,頭也不抬:“書生,躲雨啊?這琴便宜賣你,五文錢,當柴燒都值。”

沈硯秋眯眼瞧那琴。琴身是老杉木的,漆皮裂得像老太太臉上的皺紋,雁行碼掉了兩個,最粗的那根低音弦還斷了半截,鬆垮垮掛在琴柱上。可不知怎的,他指尖剛碰到琴麵,就覺一股溫溫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像曬過太陽的棉被裹住了手。

“五文?”沈硯秋摸了摸懷裡僅剩的三枚銅板,“老伯,我隻有三文,還得留一文買柴火……”

“得得得,三文就三文!”老頭揮揮手,“這破琴擱我這占地方,你拿回去劈了當柴燒,也省得我費勁搬。”

沈硯秋抱著古箏往租的閣樓走,雨絲斜斜打在琴身上,他總覺得懷裡的東西在輕輕顫,像怕癢似的。閣樓在鎮東頭,漏雨漏得厲害,他把琴放在唯一不漏雨的窗下,找了塊乾淨布子細細擦。擦到琴尾那道深裂痕時,布子突然被什麼東西勾住,他手一扯,竟從裂痕裡掉出半片乾枯的桂花花瓣——這季節哪來的桂花?

夜裡,沈硯秋就著一盞油燈翻《論語》,翻著翻著,窗下忽然傳來“叮咚”一聲,脆生生的,像簷角的銅鈴被風碰了。他抬頭,隻見那架老古箏的琴絃正自己顫著,斷了的那根低音弦竟慢慢續上了,泛著淡淡的青光。

“誰?”沈硯秋抓起桌上的硯台,手心全是汗。

琴身的裂痕裡鑽出一縷青霧,霧慢慢聚成個穿青布裙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臉圓圓的,指尖還沾著點木屑。她揉著腰,皺著眉抱怨:“你這書生,擦琴能不能輕點兒?那道裂口算我腰眼,你擦得我直癢癢!”

沈硯秋的硯台“哐當”掉在地上,墨水濺了一地:“妖、妖怪!”

“什麼妖怪,多難聽!”小姑娘叉著腰,指了指自己,“我是這架古箏成的精,叫我箏娘。這琴陪了我三百年,琴在我在,琴壞我疼,你剛買我回來時,我腰都快裂成兩半了,疼得我一路都在哼唧,你沒聽見?”

沈硯秋嚥了口唾沫,盯著她指尖的木紋——那紋路竟和琴身上的一模一樣。他顫聲問:“你、你要吃我嗎?我……我肉不好吃,還欠著房東兩個月房租……”

“吃你?”箏娘噗嗤笑了,蹦到桌邊拿起他剩下的半塊麥餅,咬了一大口,“我是木精,吃木頭就行。這麥餅挺香,你在哪買的?”她嚼著餅,碎屑掉在琴絃上,突然“哎喲”一聲,捂著嘴跳起來,“忘了忘了,我現在化形,琴上沾東西我也疼!”

沈硯秋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撿琴絃上的餅屑,忽然覺得這妖精也沒那麼嚇人,甚至有點……傻氣。他撿起硯台,小聲問:“那你……以後要住在我這兒?”

“不然呢?”箏娘拍了拍琴身,“我本體在這兒,我能去哪?再說了,你得幫我修琴,你看我這腰(指琴尾裂痕),還有我這腿(指斷了的雁行碼),都快散架了!”

沈硯秋摸了摸口袋,隻剩兩文錢。他歎了口氣:“可我沒錢修琴啊……”

箏娘眨眨眼,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有辦法!我會彈箏,彈得可好了!明天我跟你去茶館賣藝,準能賺好多錢,夠修琴還夠你買麥餅!”

沈硯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漏雨的屋頂,點了點頭。反正他已經窮得叮當響,多一個妖精室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晴,箏娘就催著沈硯秋去茶館。她化形後不能離琴太遠,沈硯秋隻好又抱著古箏,吭哧吭哧往鎮中心的“清風茶館”走。

茶館老闆是個絡腮胡大漢,叫王虎,見沈硯秋抱著破琴來,皺著眉擺手:“書生,我們這兒要的是唱曲兒的,你這破琴能彈響嗎?”

“能能能!”箏娘從琴身裡探出個小腦袋,聲音細若蚊蠅,“老闆,我彈得可好聽了,你讓我們試試,不好聽不要錢!”

王虎沒聽見箏孃的話,隻看見沈硯秋一個勁點頭,不耐煩地指了指角落:“行吧,就一個時辰,要是沒人聽,你就趕緊走。”

沈硯秋把琴放好,剛要坐下調弦,箏娘突然在他耳邊說:“你彆動手,我自己來。”話音剛落,琴絃就自己動了起來,先是輕輕撥了幾個音,試了試調,然後一串清脆的音符流了出來,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

原本吵吵哄哄的茶館突然靜了下來,喝茶的、嗑瓜子的,都轉頭往角落看。有個穿長衫的老秀才放下茶杯,眼睛一亮:“這是《瀟湘水雲》!小夥子彈得不錯啊!”

沈硯秋尷尬地笑了笑,其實他根本沒碰琴絃——那琴絃就像有了生命,自己在琴柱上跳躍,箏娘則躲在琴後麵,探著腦袋偷偷看眾人的反應,嘴角都快翹到耳朵根了。

彈到**處,茶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香風,一個穿粉色羅裙的姑娘提著食盒走進來,盒蓋沒蓋嚴,露出裡麵金黃的桂花糕。箏孃的鼻子動了動,眼睛瞬間直了——她三百年前跟著一個女詞人時,最愛的就是桂花糕,後來女詞人去世,她就再也沒吃過了。

“桂花糕……”箏娘小聲嘀咕,手指不自覺地錯了個音。原本哀傷婉轉的《瀟湘水雲》,突然拐了個彎,變成了歡快的《茉莉花》,而且節奏越來越快,像著急去搶糕似的。

琴絃“錚”地一聲,力道沒控製好,竟把鄰桌茶客的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那人一褲子。

“哎喲!你這彈琴的怎麼回事!”茶客跳起來,指著沈硯秋罵。

沈硯秋趕緊道歉,手忙腳亂地幫人擦褲子。箏娘也慌了,想把曲子調回來,結果越慌越錯,琴絃“嘣”地斷了一根,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捂著胳膊蹲在地上——那根斷的是中音弦,對應她的胳膊,斷弦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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