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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語 第131章 枕溪鎮有隻枕頭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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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溪鎮的人都知道,東頭老槐樹下開彈棉花鋪子的阿福,是個頂頂嗜睡的主兒。

這日天剛矇矇亮,巷口王記早點鋪的油條剛炸出第一鍋,阿福就被鋪子門板上“咚咚”的敲門聲給驚醒了。他揉著眼睛從裡屋摸出來,身上還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亂得像堆揉散的棉絮。

“誰啊這是,趕在雞叫頭遍就敲門,是要彈十床八床棉絮不成?”阿福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兩滴淚,伸手去拔門閂。

門外站著的是隔壁的張阿婆,手裡攥著個漿洗得發硬的藍布枕頭,臉皺得像顆曬乾的陳皮:“阿福啊,你快給瞧瞧,這枕頭邪性得很!老婆子我連著三宿沒睡安穩了,閉眼睛就夢見被隻大老鼠追著跑,醒了還總見這枕頭邊角沾著些白花花的絮,跟你彈的棉花似的,可我家哪有新棉花啊?”

阿福接過枕頭翻來覆去看了看,粗布麵兒上打了三個補丁,裡頭的蕎麥皮都快漏出來了,哪有什麼白絮?他又湊鼻尖聞了聞,隻聞到股太陽曬過的暖烘烘的味道,混著點說不清的甜香,像灶台上忘收的桂花糕。

“阿婆,您這枕頭就是舊了,蕎麥皮碎了才硌得慌,做噩夢準是白天累著了。”阿福把枕頭遞回去,“要不我給您重新彈個棉絮枕?軟和,保準您睡到大天亮。”

張阿婆將信將疑地走了,阿福關上門,轉身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腳步虛浮地往裡屋走。他這鋪子就一間門麵,後頭隔出個小單間當臥房,裡頭就一張木板床,鋪著粗布褥子,枕頭是他自己彈的棉絮枕,雪白雪白的棉絮裹在藍印花布套裡,軟乎乎的像團雲。

剛沾到枕頭,阿福就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間,總覺得耳朵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輕扯他的頭發。他以為是蒼蠅,揮手拍了拍,沒成想那聲音更近了,還帶著點細細的、奶聲奶氣的嘀咕:“唔……這棉絮好香啊,比上次偷的那戶人家的蕎麥皮好吃多了……就是有點硬,要是再軟點就好了……”

阿福猛地睜開眼。

屋裡靜悄悄的,窗紙透著淡淡的晨光,哪有什麼人?他坐起來摸了摸枕頭,棉絮還是軟乎乎的,就是邊角好像比昨天塌了點,像是被人偷偷捏過一把。

“準是沒睡醒,出現幻覺了。”阿福嘟囔著躺下,這回卻沒敢立刻睡,睜著眼睛盯著房梁。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那“窸窣”聲又響了,還伴隨著輕輕的“哢嚓”聲,像是有人在咬脆生生的蘿卜。

阿福屏住呼吸,慢慢抬起頭,往枕頭那邊瞥去——

就見他那藍印花布枕頭套的邊角,不知何時鼓起來一小塊,那小塊還在慢慢移動,頂端的布麵微微起伏,像是有個小鼻子在嗅來嗅去。緊接著,一縷雪白雪白的棉絮從布縫裡鑽了出來,在空中晃了晃,然後“嗖”地一下縮了回去,布麵上隨即傳來“吧唧吧唧”的聲音。

阿福:“!!!”

他猛地坐起來,伸手就去抓那鼓包。那鼓包嚇得“嗷”一聲輕叫,猛地往枕頭芯裡一縮,阿福的手抓了個空,隻摸到滿手軟乎乎的棉絮。

“誰!誰在我枕頭裡!”阿福嗓門都有點發顫,他雖說是個糙漢子,可也怕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枕頭裡沒了動靜,隻有棉絮輕輕晃動的聲音。阿福盯著枕頭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張阿婆說的“白花花的絮”,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真有什麼東西?

他咬了咬牙,伸手把枕頭套的拉鏈拉開,小心翼翼地把棉絮往外掏。掏到一半,手指突然觸到個軟軟的、暖暖的小東西,那東西“嚶”了一聲,猛地往棉絮深處鑽。

阿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然後連棉絮帶那東西一起抱了出來,往桌上一倒。

棉絮散開,露出個巴掌大的小玩意兒——渾身雪白,像團揉圓的棉絮,腦袋上頂著兩縷更細的白絮當耳朵,眼睛是兩顆黑溜溜的小豆子,嘴巴是個小小的三角口,此刻正撅著,看起來又怕又氣。它的小短腿還沾著幾根棉絮,站在桌上打晃,活像個剛從棉堆裡滾出來的小雪人。

“你……你是個啥玩意兒?”阿福蹲在桌邊,瞪大眼睛看著這小東西,手指頭蠢蠢欲動,想戳戳它是不是軟的。

小東西往後縮了縮,黑豆子眼瞪著阿福,細聲細氣地說:“我、我是枕頭妖!枕小軟!你彆碰我,我會咬人的!”它張開小三角嘴,露出兩顆針尖大的小白牙,看起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有點可愛。

“枕頭妖?”阿福愣了,他打小聽鎮上老人說過狐仙、蛇精,還從沒聽過枕頭能成精的,“你躲在我枕頭裡乾啥?還偷吃我的棉絮?”

枕小軟的耳朵耷拉下來,有點心虛地挪了挪腳:“我、我不是偷吃,我是……是借點棉絮補補身子。我前幾晚在張阿婆的枕頭裡,那蕎麥皮太難吃了,硌得我牙都疼,還是你的棉絮軟和,又香又甜……”

阿福聽得哭笑不得,合著張阿婆的噩夢是這小東西搞的?他又想起自己枕頭邊角總塌,感情是被這小妖精偷棉絮吃了。

“你吃棉絮就能活?”阿福好奇地戳了戳枕小軟的身子,軟乎乎的,像摸在剛彈好的新棉上,舒服得很。

枕小軟被戳得晃了晃,沒生氣,反倒有點得意:“不止呢!我還能吃好夢!人做了好夢,夢裡就會飄出‘好夢絮’,我吃了好夢絮,就能長得更胖,還能讓枕頭更軟和!要是吃了噩夢,就會肚子疼,還會掉毛呢!”它說著,還揪了揪自己頭頂的白絮,生怕掉下來。

阿福這才明白,張阿婆做噩夢,是因為枕小軟在她枕頭裡,嫌蕎麥皮不好吃,又沒好夢絮,才搗亂的。他看著枕小軟小小的身子,想起自己每天睡在軟乎乎的棉枕上,做的夢都是香的——有時夢見自己彈了堆成山的棉花,有時夢見巷口王記的油條買一送一,還有時夢見自己娶了個會做桂花糕的媳婦,想來這些好夢,都被這小妖精偷吃了不少。

“你這小妖精,吃了我的好夢絮,還偷我棉絮,得賠我!”阿福故意板起臉,想逗逗它。

枕小軟一聽,急得快哭了,黑豆子眼裡泛起水光:“我、我沒有東西賠……我就隻有這個。”它從自己身上揪下一根細細的白絮,遞到阿福麵前,“這是我的‘軟和絮’,你把它塞到枕頭裡,枕頭會更軟的,比新彈的還軟!”

阿福接過那根白絮,輕飄飄的,像根細紗。他忍不住笑了:“行吧,看你可憐,就不跟你計較了。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不準去搗亂,也不準偷吃彆人的好夢絮,要吃,就吃我的。”

枕小軟眼睛一亮,耳朵“唰”地豎起來:“真的嗎?你的好夢絮可香了!比我以前吃過的都香!”它說著,就往阿福手邊湊,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阿福把它捧起來,放回自己的枕頭裡:“先說好,不準再偷棉絮,我彈棉花也不容易。還有,以後就住我這枕頭裡,彆去禍害彆人了。”

枕小軟在枕頭裡打了個滾,開心地說:“好呀好呀!我就住這兒!以後我幫你讓枕頭更軟,還幫你做更好的夢!”

從那以後,阿福的枕頭裡就多了個小房客。

白天阿福在鋪子裡彈棉花,枕小軟就縮在枕頭裡睡覺,偶爾醒了,就從枕頭縫裡探出頭,看阿福“砰砰”地彈著弓弦,棉絮飛得到處都是,它就偷偷吸兩口飄到窗邊的棉絮,吃得小肚皮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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