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128章 墨香齋裡的印小幺(上)
烏鎮東柵的巷尾藏著家“墨香齋”,青石板路儘頭,兩扇雕花木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匾額是前清秀才題的,墨色雖淡,卻透著股子沉潤的文氣。老闆林墨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眉眼清俊,手指修長,每天雷打不動地坐在靠窗的老梨木桌前,要麼磨墨刻章,要麼對著窗外的石橋發愣——直到那方裂了紋的壽山石印章,給這平靜的日子添了個大“活寶”。
入梅的頭天,烏鎮飄著毛毛雨,林墨正給鎮上張奶奶刻“福”字印章。張奶奶要給遠在杭州讀書的孫子寄粽子,說蓋個福字,沾沾文氣。
林墨選了方常用的青田石,下刀利落,不多時一個端正的隸書“福”字就成了。他習慣性地蘸了硃砂,往宣紙上一蓋——咦?紙上的“福”字,右邊“畐”字的最後一筆,竟多了個小小的彎鉤,像隻翹著的小尾巴。
“許是石屑卡了刀。”林墨皺著眉,把印章翻過來仔細瞧。青田石光溜溜的,刀痕乾淨,沒半點毛糙。他又蘸了墨,再蓋一次——這次更邪門,“福”字的點畫間,竟暈出了幾絲細細的墨線,繞著筆畫轉了個小圈,活像隻蜷著的小貓。
林墨心裡發毛。這方印他用了三年,從沒出過差錯。他把印章往桌上一放,剛要去拿細砂紙打磨,就見那印章輕輕“咚”了一聲,在桌麵上跳了半寸遠,滾到了硯台邊。
“誰?”林墨猛地抬頭。店裡沒彆人,隻有雨絲打在窗欞上的“沙沙”聲。他起身繞到櫃台後,又檢查了門栓——好好的,插得緊實。
“莫不是潮氣重,眼花了?”林墨揉了揉眼睛,撿起印章。剛碰到石麵,就覺指尖傳來一陣細細的癢,像有隻小螞蟻在爬。他嚇得手一鬆,印章“啪”地掉在桌角,裂了道細紋的地方,竟隱隱透出點淡淡的橘色光。
那天晚上,林墨把印章鎖進了抽屜,可總覺得抽屜裡有動靜。後半夜,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披了衣服去店裡看——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梨木桌上,那方壽山石印章正穩穩地立在硯台邊,而硯台裡的殘墨,竟被攪成了個小小的墨團,還在慢慢轉著圈。
“你……你是個什麼東西?”林墨攥著門簾,聲音有點發顫。
話音剛落,那印章“哢嗒”一聲,裂紋處的橘光更亮了,緊接著,一個拇指大的小團子從石縫裡鑽了出來。小團子通體是淡淡的橘色,像塊被曬暖的蜜蠟,腦袋上頂著個小小的“印”字,四肢細得像墨線,站在硯台上,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我不是東西——我是印小幺!”小團子的聲音細細的,像剛破殼的雛鳥,“這方壽山石是我的家,你天天在我身上刻字,墨香都滲進骨頭裡了,我就醒啦!”
林墨瞪著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他打小聽鎮上老人說過精怪的事,可真見著了,還是覺得像在做夢。他伸手想去碰小團子,卻被它靈巧地躲開,小團子跳到印章上,叉著細胳膊:“你彆碰我!我可是練過的——你看,今天那個‘福’字的小尾巴,就是我畫的,好看不?”
林墨這才反應過來,白天的怪事都是這小東西搞的。他又氣又笑:“你知不知道,張奶奶的粽子都寄走了,要是她孫子看見‘福’字長尾巴,還以為我刻壞了呢!”
“哎呀,我忘了!”印小幺拍了拍圓腦袋,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福’字太板正了,添點尾巴更可愛。那……那我賠你?”
“你怎麼賠?”林墨挑眉。
印小幺跳到硯台邊,蘸了點殘墨,在宣紙上輕輕一點——一個小小的“福”字立刻顯出來,這次沒有小尾巴,卻在“福”字的右上方,多了個極小的月牙紋,像嵌了顆星星。“你看,這個更好看!明天我幫你給張奶奶再蓋一張,她肯定喜歡!”
林墨看著那靈動的小福字,心裡的緊張漸漸散了。他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塊桂花糕:“先吃點東西吧,看你小得可憐。”
印小幺眼睛一亮,撲到桂花糕上,小口小口啃起來,橘色的身子沾了點糕屑,像撒了把金粉。林墨坐在桌邊,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小精怪,覺得這梅雨季,好像也沒那麼悶了。
自那以後,墨香齋裡就多了個“隱形員工”。印小幺白天躲在印章裡,隻露出個小腦袋觀察林墨刻章,晚上就出來活動,要麼在墨錠上打滾,要麼把鎮紙推得“咕嚕”轉。
林墨漸漸摸清了印小幺的脾氣:熱心,卻有點迷糊;愛湊熱哄,還總覺得自己很能乾。
沒過幾天,鎮上的“清風書社”要辦書法比賽,社長李老先生來墨香齋訂三十方參賽印章,要求刻“書海揚帆”四個字,還要在印章側邊刻上參賽者的名字。
“林小子,這活兒急,三天後就要。”李老先生捋著山羊鬍,“參賽的有不少外地學生,可不能出岔子。”
林墨點頭應下,當天就開始忙活。印小幺趴在印章上,看著林墨一筆一畫地刻,小腦袋跟著點頭:“林墨林墨,這個‘揚’字的撇畫,你刻得太直了,要像柳葉一樣彎一點纔好看!”
“你懂什麼,這是隸書,講究蠶頭燕尾,橫平豎直。”林墨沒理它,繼續下刀。
印小幺不服氣,趁林墨去倒墨汁的工夫,偷偷用小爪子蘸了點硃砂,在一個刻好的“揚”字上,把撇畫的末端勾了個小小的彎。等林墨回來,它立刻縮回印章裡,裝作什麼都沒乾。
分類放好,正準備打包,突然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手裡拿著一方印章,臉紅紅的:“老闆,這方印章……是不是刻錯了?”
林墨接過印章,隻見上麵刻著“書海揚帆”,側邊是“周曉彤”三個字。他仔細一看,“揚”字的撇畫末端,果然多了個小彎鉤,還染著點硃砂的痕跡。
“對不住,是我刻的時候沒注意。”林墨趕緊道歉,“我重新給你刻一方。”
“不是不是,”周曉彤趕緊擺手,“我是覺得……這個小彎鉤挺可愛的。我同學說,這印章像活過來了一樣。我就是來問問,能不能再給我刻一方,我想送給我男朋友,也加個小彎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