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 第99章 青油傘
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膩,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沿街木樓的飛簷翹角。老鎮東頭的“李記修傘鋪”裡,李老頭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杆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像浸了水的紙,洇開深深的紋路。
鋪子角落裡堆著幾十把待修的傘,竹骨的、鋼骨的、油布的、綢麵的,最打眼的是牆角那把藏青油紙傘——傘麵是上好的皮紙,刷了三層桐油,傘骨是湘妃竹削的,傘柄處纏著褪色的藍布條,看著有些年頭了。這是三天前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婆子送來的,說傘骨總愛“自己動彈”,付了雙倍工錢,囑咐李老頭務必修好。
“動彈?我修了四十年傘,還沒見過會自己動彈的骨頭。”李老頭磕了磕煙灰,起身拿起那把藏青傘。手指剛觸到傘柄,就覺掌心微微發麻,像有隻細弱的蟲兒在麵板下遊走。他“咦”了一聲,把傘撐開——傘麵圓整,竹骨堅韌,哪裡有半點毛病?
正琢磨著,門外卷進來一陣風,雨絲斜斜地打在鋪子裡。李老頭手忙腳亂去關窗,回頭時忽然發現,那把剛撐開的油紙傘竟轉了個方向,傘麵正對著漏雨的窗欞,像個懂事的孩子在擋雨。
“活見鬼了。”李老頭揉了揉眼睛,走過去把傘轉回來。可他剛轉身,身後就傳來“哢嗒”一聲輕響,那傘又慢悠悠地轉了回去,傘骨摩擦的聲音細碎,像誰在偷笑。
這夜李老頭沒敢把傘留在鋪子裡。他把傘捆在自行車後座,叮叮當當地騎回了家。他家在鎮尾的老巷裡,是座帶天井的老宅,院裡那棵石榴樹被雨打得劈啪響,紅得透亮的花苞眼看就要落儘。
臨睡前,李老頭把油紙傘靠在床頭,又找了根麻繩捆了三道。可三更時分,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了。月光從窗紙縫裡鑽進來,照得屋裡朦朦朧朧——那把油紙傘正“站”在地上,傘骨輕輕晃動,像在伸懶腰。捆著的麻繩散落在腳邊,打著個規規矩矩的蝴蝶結。
李老頭嚇得捂住嘴,眼睜睜看著油紙傘“走”到桌邊,傘麵往桌上一傾,幾顆白天曬在碟子裡的話梅滾進了傘骨縫裡。接著,它又“走”回床邊,輕輕靠在床柱上,傘頂還微微晃了兩下,像是在打飽嗝。
“你……你是個什麼東西?”李老頭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油紙傘沒動靜,隻是傘麵輕輕顫動,抖落一片細小的桐油星子,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從那天起,李老頭的生活徹底亂了套。
清晨他總發現自己的旱煙杆被卡在傘骨裡,泡過的茶葉渣子塞滿了傘柄;他去巷口買豆漿,回頭就見油紙傘“跟”在身後,傘骨在石板路上拖出“沙沙”的響,見他回頭就趕緊往牆根靠,活像個偷糖吃被抓包的娃娃。
最離譜的是那天他去王寡婦的雜貨鋪打醬油。剛把醬油瓶揣進兜裡,就聽身後“嘩啦”一聲——油紙傘不知何時跟了來,正把王寡婦掛在門口的紅綢子往傘麵上纏,纏得歪歪扭扭,倒像給傘戴了朵大紅花。王寡婦尖叫著說哄鬼,抄起掃帚就打,油紙傘“嗖”地躥到李老頭身後,傘麵往他背上一貼,活脫脫一個躲懶的跟班。
“是我家的傘……它、它認生。”李老頭紅著臉解釋,拉著傘就跑,身後傳來王寡婦“老不正經”的罵聲。
回到家,李老頭把傘往地上一扔:“你到底想乾嘛?再搗亂我就把你拆了燒火!”
油紙傘在地上轉了兩圈,傘麵朝上,露出傘骨間藏著的半塊話梅。過了會兒,它竟慢慢撐開,傘麵上浮現出淡淡的水痕,彎彎曲曲,像個哭喪的臉。
李老頭的心軟了。他想起年輕時聽師父說過,有些老物件用得久了,沾了人氣,說不定就會成精。這傘看著有些年頭,許是太孤單了。
“罷了罷了,”他蹲下來,戳了戳傘麵,“以後老實點,我就留著你。”
油紙傘像是聽懂了,傘麵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涼絲絲的,帶著雨後青石板的潮氣。
自那以後,油紙傘果然安分了許多。它不再到處搗亂,隻是每天清晨把李老頭的煙杆擺在桌上,傍晚在門口等他回家。有次李老頭修傘時被竹骨紮了手,它竟“走”到水缸邊,用傘尖蘸了水,往他傷口上滴——雖然把傷口弄得更疼了,倒也看得出一片好意。
李老頭漸漸習慣了這奇特的伴兒。他給傘起了個名,叫“青油”,沒事就對著它嘮叨:“今天張屠戶家的肉又貴了兩毛”“西頭的石橋又該修了”。青油總是靜靜聽著,偶爾用傘骨敲敲地麵,像是在應和。
梅雨季快結束時,鎮上出了件怪事。
先是張家的雞丟了兩隻,接著是李家的臘肉不見了,到最後連鎮長家掛在院裡的錦旗都沒了影。鎮上人心惶惶,都說來了偷東西的賊,還是個專偷零碎物件的賊。
這天夜裡,李老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是派出所的小王,一臉焦急:“李伯,您瞧見可疑人影沒?王寡婦說她看見個黑影往您這巷子裡跑了!”
李老頭剛要搖頭,就聽屋裡傳來“咚”的一聲。他心裡咯噔一下,衝進屋——青油倒在地上,傘骨縫裡露出半截紅綢子,正是王寡婦丟的那塊。旁邊還散落著幾粒玉米,一看就是張家雞窩裡的。
“這……”李老頭的臉瞬間白了。
小王也跟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贓物,又看了看那把造型特彆的油紙傘,眉頭皺了起來:“李伯,這……”
就在這時,青油忽然“站”了起來,傘麵猛地轉向窗外。李老頭順著它的方向看去,隻見院牆上蹲著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屋裡瞟,手裡還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在那兒!”李老頭大喝一聲。
黑影嚇了一跳,轉身就跑。青油“嗖”地衝了出去,傘麵猛地張開,正好罩在黑影頭上。黑影看不清路,絆在石階上摔了個四腳朝天,麻袋裡的東西滾了出來——正是各家丟的雞、臘肉和錦旗。
小王趕緊上前按住黑影,扯下來一看,竟是鎮上那個遊手好閒的二賴子。
“原來是你小子!”小王氣得踹了他一腳。
二賴子哭喪著臉:“我就是想……想弄點東西換酒喝……”
這時,青油輕輕蹭了蹭李老頭的胳膊,傘麵往二賴子的麻袋上一湊。李老頭低頭一看,麻袋角落裡露出個眼熟的藍布條——正是青油傘柄上纏著的那塊,不知何時被扯掉了半截。
他忽然明白了。青油不是偷東西,是在追偷了它布條的二賴子,那些贓物,怕是它一路從二賴子那兒“搶”回來的。
“這傘……它是在幫咱們抓賊啊。”李老頭又驚又喜,摸了摸青油的傘麵。
青油的傘骨輕輕顫動,像是在害羞。
二賴子被抓走後,鎮上的人都來看青油。王寡婦提著一籃雞蛋,紅著臉給青油鞠了個躬:“對不住啊青油仙,之前錯怪你了。”青油“走”過去,用傘尖碰了碰雞蛋籃,像是在說“沒關係”。
鎮長更是親自送來塊牌匾,上麵寫著“鎮宅神傘”四個大字,非要掛在李記修傘鋪門口。李老頭拗不過,隻好掛上,從此鋪子裡的生意好了不少,來修傘的人都想親眼見見這會抓賊的油紙傘。
梅雨季結束那天,天氣格外晴朗。李老頭把青油拿到院裡曬太陽,自己坐在石榴樹下抽旱煙。青油在陽光下舒展著傘麵,桐油閃閃發光,傘骨間的話梅核早已被它“吃”得乾乾淨淨。
忽然,青油輕輕晃了晃,傘麵往石榴樹那邊傾斜。李老頭抬頭一看,一隻小麻雀被風吹得撞在樹枝上,掉在了地上,翅膀微微抽搐。
青油“走”過去,用傘麵小心翼翼地把小麻雀罩住,擋住正午的烈日。過了會兒,小麻雀緩過勁來,撲騰著翅膀鑽進了青油的傘骨縫裡,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道謝。
李老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想起那個送傘來的老婆子,或許她早就知道青油成了精,隻是捨不得,才托自己照看。這老物件有了靈性,倒比人還懂得護著些小東西。
傍晚收傘時,李老頭發現青油的傘柄上多了個小小的鳥窩,幾根細草纏著藍布條,做得歪歪扭扭。小麻雀在窩裡探頭探腦,青油則穩穩地立在旁邊,像個儘職的守護神。
“你啊,真是個操心的命。”李老頭笑著搖了搖頭,往鳥窩裡撒了把小米。
青油的傘麵輕輕顫動,在夕陽下投下圓圓的影子,影子裡,彷彿能看到個蹦蹦跳跳的孩童,正踮著腳,往窩裡添著最後一根草。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青油成了老鎮的名人,孩子們總愛跑到修傘鋪門口,看那把會自己“走路”的油紙傘;老人們坐在門口曬太陽,會唸叨“今天青油又幫誰家擋雨了”。李老頭的煙杆總被擦得鋥亮,鋪子裡的話梅糖也從不斷貨。
有年冬天,老鎮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李老頭半夜咳得厲害,青油“走”到灶房,用傘尖把柴火扒到灶門口,又“推”來火柴盒。李老頭看著它在雪光裡忙碌的影子,忽然覺得,這把老傘,早就是家裡的一員了。
開春後,那個送傘的老婆子又來了。她看著院裡正在給麻雀喂蟲的青油,眼眶紅了:“我就知道,它跟著您準沒錯。”
李老頭這才知道,老婆子是青油原來的主人,守了一輩子寡,年輕時總撐著這把傘去田裡乾活,傘柄上的藍布條,是她嫁時的陪嫁帕子。去年她病重,怕自己走了青油孤單,纔想著找個靠譜的人托付。
“現在看來,是我多心了。”老婆子摸了摸青油的傘麵,“它在這兒,比跟著我強。”
臨走時,老婆子留下個小小的布包,裡麵是些曬乾的桂花。青油“送”她到巷口,傘麵在她背後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告彆。
那天晚上,李老頭用桂花泡了茶,青油的傘骨縫裡插滿了曬乾的桂花,整個屋子都飄著甜香。李老頭喝著茶,看著青油,忽然覺得,這江南的日子,就像這把老傘,看似平平淡淡,卻藏著數不清的暖心事。
後來,李老頭的修傘鋪傳給了他的孫子。小夥子一開始不信有會動的傘,直到某天清晨發現自己的手機被卡在傘骨裡,才紅著臉接受了這個秘密。
青油依舊守在鋪子裡,看著一代代人來人往。它的傘麵添了些新的補丁,傘骨也換過幾根,但傘柄上的藍布條,始終纏著,像是個不會褪色的約定。
有遊客來老鎮寫生,畫下了修傘鋪門口那把立著的藏青油紙傘,傘下還蹲著隻歪頭看傘的小橘貓。畫的名字叫《青油傘》,下麵寫著一行小字:江南的精怪,都帶著三分暖。
而在每個梅雨季的清晨,如果你路過老鎮東頭的李記修傘鋪,或許會看到一把油紙傘“站”在門檻上,傘麵微微傾斜,替酣睡的店主,擋住那第一縷帶著濕氣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