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裡生
第十五章第二節
教室後牆的標語被雨水泡得發皺,教室裡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幾個字褪成了淺灰。我數過窗台上的裂縫,一共十七道——就像我在這所高中待的兩年裏,真正把屁股釘在木椅上聽課的日子,湊起來恐怕還填不滿一百個日出。
數學於百章老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像鈍刀割草。第三章第四節,完了講第五節。他總這樣,戴著副老花鏡,眼皮都不抬,說著一口聽不懂的普通話,彷彿課本不是要教進腦子裏,是要趕緊唸完交差。前排的顧菊英用鉛筆在桌角刻小人,後排的吳偉良他們把《農業基礎》課本折成紙牌,甩得啪啪響。我盯著黑板上的二次函式,那些拋物線像被風吹亂的蛛網,纏得人頭暈。起初還能抓住幾個知識點,後來進度快得像趕火車,老師一節課能翻完小半本書,再聽課時,耳朵裡就隻剩嗡嗡聲,比牛場弄口老槐樹上的蟬鳴還模糊。
晚飯時我扒著碗裏的紅薯稀飯,讓我去建築隊上班吧,王叔說能給我算個普工。灶台上的燈光晃著孃的影子,她正用粗布擦著豁口的碗,手背上的裂口沾了麵粉,像凍裂的土地。胡說啥。爹把煙頭踩到腳底下,火星子落在地上,好歹混到高中畢業。現在是臭老九,保不齊哪天就變了天?他吐出的煙圈在燈光下一圈圈的散開,我看見他鬢角的白頭髮,比去年又多了些。
沒辦法,隻能接著在教室裡耗。陽光斜斜地從糊著紙的窗欞漏進來,照見空中飛舞的粉筆灰,也照見前排顧菊英低頭記筆記的背影。她的花布褂子洗得挺乾淨的,袖口卻總是熨得平平整整,鉛筆頭削得尖尖的,在糙紙本上寫得沙沙響。整個教室,好像隻有她還在跟那些天書較勁。
那年夏天來得早,麥收剛過,我們就捲了鋪蓋。學校沒有辦任何結業儀式,甚至沒人跟我們說句。我揹著打滿補丁的帆布包走出校門時,看見很多同學站在門口樹下,眼神裏帶著點依依不捨,有的人手裏攥著本翻爛的《新華字典》。以後...大家揮揮手,算是告別了。風卷著麥糠吹過,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幾條荒野裡沒處去的路。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結束了十年學堂生涯,腳一沾地,就算是踏入社會了。
那一年,是正經的公元1976年。
年初的雪下得特別大,我在水泥廠學工砸石頭,耳朵裡塞著棉絮還擋不住寒風。廣播裏突然放起哀樂,淒厲的調子裹著雪粒子砸下來。周總理...走了。旁邊燒窯的老工人蹲在地上,煙袋鍋抖得厲害。我看著漫天大雪,想起小時候在縣城電影院牆上見過的照片,那個總穿著中山裝、笑著揮手的老人。那天水泥廠停工了半天,好多人蹲在雪地裡,一句話都不說,隻有雪花落在棉襖上的簌簌聲。
入伏後怪事多,天燥得像要著火,井水下去半尺,連老狗都趴在樹蔭裡吐舌頭。七月初六那天後半夜,我被震醒了——不是打雷,是地在動。桌上的粗瓷碗摔在地上,我拽著娘往外跑時,聽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響,像有無數輛拖拉機從地底開過去。後來聽廣播裏說,是唐山,地陷了,好多人...沒出來。
沒過多久,廣播裏又響起哀樂。這次是朱老總。爹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煙,院子裏的向日葵蔫頭耷腦的,像是也聽懂了那悲慼的調子。
九月初九那天,我正往縣城去想看電影,突然路邊的廣播停了音樂,響起播音員哽咽的聲音。毛澤東同誌...與世長辭...整個縣城好像被施了定身法,挑著擔子的、推著車的,都愣在原地。有人哭出了聲,有人蹲在地上捶著胸口。我手裏的電影票飄落在地,風捲起票角,像片沒根的葉子,電影院門口掛出了牌子,所有電影停咉。
那天回去的路特別長,夕陽把影子拉在公路上,一步一挪,像拖著千斤重的石頭。
轉折來得比誰都快。十月頭上,公社的大喇叭突然放起了《東方紅》,聲音大得能震掉牆皮。四人幫有人舉著紅綢子從街上跑過,後麵跟著黑壓壓的人。我擠在人群裡,看見很多人舉著個用紅紙糊的小旗子,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拽著我的胳膊往高處跑,你看!好多人!風把她的辮子吹起來,沾著的麥糠落在我手背上,癢癢的。那天晚上,公社禮堂開起了演唱會,沒有票的人在自己園子裏敲著搪瓷缸子唱歌,唱到半夜都不停。
再後來,廣播裏開始提一個名字——鄧小平。老爸說:這個人,能讓咱們吃飽飯。並從包裡拿出幾份報紙,指著上麵的照片給我看:你看他笑得多實在。陽光透過我的發梢,在報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印著鉛字的紙頁,好像真的透出點暖烘烘的希望來。
1976年就這麼過去了。像條翻湧的河,載著悲傷、恐懼、還有突如其來的光亮,把我們這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卷著、推著,往不知名的遠方去。我站在我家門口的橋麵上,看著遠處的船隻走過了一艘又飄來了二艘,突然想起父親那天說的話——以後,總會好的吧?
風掠過耳畔,好像真的帶著點不一樣的味道了。
標語斑駁窗裂延,蛛纏函式課如煙。
驟起東方聲破夜,春雷隱動未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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