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二節
蟬鳴的餘韻還纏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我攥著皺巴巴的報到單,站在中學的青磚門樓下時,褲腳的褶皺裡還沾著暑假在河浜摸魚時蹭的泥。磚牆上向雷鋒同誌學習的紅漆標語被雨水洇得有些發暗,卻比小學操場那麵褪色的錦旗要鮮亮得多。周士華從後麵撞了我一下,胳膊肘硌在我後背上:發啥呆?再不去報到,老師該記咱遲到了。
我回頭瞪他一眼,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往公告欄瞟——那張用墨筆寫的分班表前圍了不少人,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扒拉了半天,終於在初一(一)班的名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緊挨著周士華和劉月萍。心剛往下沉了沉,指尖劃過相鄰的(二)班名單時,卻沒瞧見袁冠娥三個字。
沒在一個班。劉月萍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辮子梢的藍布條掃過我的手背,我剛才問過朱老師了,袁冠娥分在(三)班,在走廊那頭。
周士華了一聲,臉上的興奮淡了半截。我在想周士華是否也跟月萍說了喜歡袁冠娥的話,不過我卻偷偷鬆了口氣,像是揣著的一顆燙山芋突然落了地,連悶熱的空氣都變得清爽了些。上帝關了扇門,果然會留扇窗——至少不用天天看著周士華在袁冠娥麵前耍那些小聰明瞭。
初一(一)班的教室在樓的最西頭,突出的那間廂房,混著走廊裡此起彼伏的喧鬧,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粥。劉月萍已經把她的花布書包放在中間那張椅子上,見我們進來,朝裡挪了挪:咱仨還坐一起,跟小學時一樣。
周士華一屁股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胳膊往桌上一攤,書包往桌肚裏一塞,發出哐當一聲響——準是又把彈弓塞裏頭了。我挨著劉月萍坐下,指尖剛碰到桌麵,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鄉下灶台上的油煙味,也不是曬穀場的麥秸稈氣,是種清清爽爽的香,像晨露打在野菊上。
這是啥味?我忍不住問。
劉月萍抿著嘴笑,眼睛彎成月牙:是朱老師身上的。剛才她來查過座位,站在講台那兒登記名單,走過去的時候,風裏都是這味兒。
正說著,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了。進來的女老師梳著齊耳短髮,發梢別著枚銀色的發卡,藍布褂子的領口係得整整齊齊,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塊棕色的手錶。她往講台後一站,喧鬧聲像被掐斷的線頭,戛然而止。那股清清爽爽的香味又飄了過來,比剛才更真切些,劉月萍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是花露水,我隔壁老貓頭家也用這個,就是捨不得多抹。
我叫朱巧玉,是你們的班主任,兼教數學。她的聲音不像小學朱老師那樣洪亮,卻像浸了水的棉線,軟軟的卻很有韌勁,現在點到名的同學答,我記一下出勤。
筆尖在名冊上劃過的沙沙聲裡,李可夫三個字被唸到的時候,我騰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周士華在旁邊嗤地笑出聲,被朱老師看了一眼,立刻抿緊了嘴。劉月萍站起來時,聲音細細的,卻很清楚,朱老師抬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台上的太陽花還要溫和。
點名結束,朱老師讓我們男女生分開站隊。按身高排,矮的往前站,高的往後去。她走到隊伍旁邊,伸手輕輕撥了撥幾個站錯位置的同學,前排個子太高,後排同學該看不見黑板啦。她的指尖碰到我後背時,帶著點花露水的涼意,我趕緊往前挪了半步,生怕擋著後麵的人。
重新排好的座位像田埂上的禾苗,整整齊齊。我坐在第四排,周士華因為比我矮半個頭,被分到了第一排,劉月萍在隔壁排的第二排的位置,回頭時正好能看見我桌上的鉛筆盒。
現在選班幹部。朱老師把名冊放在講台上,先選正副班長,大家提名吧。
底下立刻嗡嗡起來。前排一個紮羊角辮的女生先舉手:我選劉月萍!她小學就是班幹部,寫的字可認真了!話音剛落,好幾個女生跟著附和,劉月萍的臉一下子紅了,頭埋得快碰到桌麵。
周士華突然站起來,手舉得老高:我選李可夫!他打彈弓百發百中,體育又好小學時也是班幹部還加了句是“五好學生”。
這話引得全班鬨笑,我窘得耳朵發燙,恨不得把他按回座位上。朱老師卻沒笑,隻是溫和地問:還有別的提名嗎?等了半天沒人再說話,她數了數舉手的人數,眉頭輕輕蹙了下:劉月萍和李可夫票數一樣呢。
教室裡靜了靜,連窗外的蟬鳴都低了幾分。朱老師想了想,目光掃過我們:那這樣吧,先由李可夫擔任班長,劉月萍同學協助。咱們先觀望著,要是李可夫做得不好,就由劉月萍接任,好不好?
同學們齊聲應著,我捏著衣角的手心全是汗。周士華在前麵跟我呶呶嘴,壓低聲音說:瞧見沒?還是哥們兒給你力。我沒理他,心裏卻像揣了隻兔子,咚咚地跳——當班長這事,比在河浜裡摸最大的那條草魚還要讓人緊張。
選完班長,朱老師又點了各科課代表。唸到體育課時,她抬眼望向我:李可夫同學,我看你個子挺勻稱,小學是不是參加過體育隊?
我愣了下,趕緊點頭:嗯,顧老師讓我練過跳高跳遠和長跑。
那體育委員就由你擔任吧。她在名冊上圈了我的名字,明天開始要出早操,你得喊口令帶大家去操場,體育老師會來指導你。
正說著,教室門被推開,進來個麵板黝黑的中年男老師,灰色的褂子上沾著白灰,看上去不像是玩體育的,嗓門像安了喇叭:朱老師,新同學的廣播體操,從明天開始練?
王老師來了正好。朱老師笑著指我,這是李可夫,體育委員,您帶帶他。
王老師走到我跟前,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了捏,力道不輕:嗓子亮不亮?喊口令得讓最後一排都聽見。
我想起暑假在曬穀場唱《紅燈記》,一嗓子能把遠處吃草的牛驚得抬頭,便挺直腰板:
那好。他往後退了兩步,擺出個標準的立正姿勢,跟著我喊:立正——稍息——
立正——稍息——我的聲音撞在教室的白牆上,又彈回來鑽進耳朵裡,比在曬穀場時還要清亮。周士華在下麵偷偷拍巴掌,劉月萍回頭朝我豎了豎大拇指,朱老師站在講台後,眼裏的笑意像盛了水的瓷碗,晃得人心裏暖融融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操場邊的白楊樹梢剛染了點魚肚白,我就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了。王老師叼著根草,手把手教我轉體的口令:向右轉要短促有力,齊步走得拖著點長音,讓隊伍能跟上節奏。他示範著擺臂的動作,灰色褂子的袖子掃過我的手背,帶著股曬過太陽的味道。
報數!我扯著嗓子喊,聲音穿過晨霧,驚飛了槐樹上的幾隻麻雀。站在隊伍裡的劉月萍笑得肩膀直抖,周士華卻故意把喊成qi——,拖得老長,被王老師瞪了一眼才老實。
到了操場,廣播裏的東方紅旋律剛響起,王老師就開始教我們比劃廣播體操。擴胸運動,胳膊要開啟!他扯著周士華的胳膊往兩邊掰,別跟沒吃飽飯似的!輪到跳躍運動時,我跟著節奏蹦起來,褲腳掃過腳踝,昨天在河浜裡蹭的泥早就乾成了粉,簌簌往下掉。
太陽爬到電線杆頂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胳膊抬起來都覺得酸,腿肚子轉著圈兒地疼。周士華湊過來,往我手裏塞了顆潤喉糖:你當這班長加體育委員,比咱在小學爬樹掏鳥窩還累。
我含著糖,甜味慢慢滲進喉嚨,望向走廊那頭(二)班的方向。晨讀的鈴聲剛響過,窗戶裡傳來整齊的朗讀聲,不知道袁冠娥是不是也在跟著念課文。劉月萍走過來,遞過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擦汗吧,朱老師說你喊口令的時候,臉都憋紅了。
手帕上帶著點肥皂的清香,混著遠處飄來的花露水味,在晨風中輕輕盪開。我望著操場上歪歪扭扭卻越站越齊的隊伍,忽然覺得,這中學的日子,好像比摸魚掏鳥窩要實在得多。雖然腰還在疼,嗓子也啞著,但攥著那塊溫熱的手帕時,掌心的汗裡,竟摻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隻是那時我還不知道,朱老師說的以觀後效,會來得那麼快。就像牆角悄悄爬的牽牛花,你以為它還在慢慢繞著竹竿轉,一夜間,卻已經攀到了牆頭,把影子投進了窗欞裡。
《新教室的花露水》
蟬鳴殘韻繞槐梁,褲腳泥痕帶夏光。
青磚樓頭標語暗,報到單皺攥慌張。
公告欄前擠碎影,名姓相鄰舊同窗——
周郎肘撞催行色,月萍辮梢掃手涼。
忽聞冠娥隔三班,心似燙芋脫手掌。
西頭廂房喧如粥,花布書包佔中央。
指尖輕觸桌麵冷,一縷清芬過矮牆:
非是炊煙侵麥秸,晨露沾菊淡亦揚。
門開短髮銀釵亮,藍褂齊領腕生光。
聲如浸線柔還韌,點名冊上字沙沙。
“可夫”應聲驚座客,周郎嗤笑被師望。
月萍輕答如春燕,講台笑比太陽花。
按身高排田埂隊,指尖拂背帶露涼。
忽提名姓選班首,羊角先呼月萍強。
周郎突立高聲嚷:“可夫彈弓準如槍!
五好學生當班長,體育課上也豪強!”
鬨堂笑落師未笑,蹙眉輕數舉手章。
“票數相當先試任,月萍協理待評章。”
一聲齊應汗沾袖,心似兔跳撞胸膛。
又點體育委員職,王師黑褂帶灰霜。
捏臂試問嗓子亮?曬場曾驚牧牛黃。
“立正稍息”聲撞壁,前桌偷拍後桌揚。
晨霧未消催集隊,白楊梢頭露初陽。
“報數”驚飛槐上雀,周郎拖調被師瞪。
廣播聲起“東方紅”,擴胸要扯胳膊長。
跳躍驚落褲邊土,原是河浜舊泥霜。
日爬竿頂喉如澀,月萍帕遞帶皂香。
混得遠處露氣淺,汗裡微甜漫心房。
那時未解“觀後效”,如待牽牛繞竹長——
一夕風來攀到頂,影投窗欞已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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