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回到房間時，窗外的北京已經浸在暮色裡，沿街的路燈次第亮起，暈出一層暖黃的光霧，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毯上，映出細碎的光斑。我先走到窗邊拉嚴了窗簾，轉身開啟書桌前的膝上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敲下“天安門升旗儀式時間”幾個字。其實不用查我也隱約記得，天安門的升旗時間從來都不固定，是北京天文台根據每日日出日落精確測算的，不像別的景點有固定場次，這份隨日月流轉的儀式感，反倒更讓人心裏生出幾分鄭重。
那時候還不用提前預約，也沒有複雜的流程，隻要帶著身份證明就能入場，少了些牽絆，多了份說走就走的自在。網頁載入出來，當日的升旗時間赫然顯示著早上4點45分，比我預想的還要早一些。我點開手機鬧鐘，定在3點45分，預留出整整一個小時，轉頭看向正癱坐在床沿揉著小腿的薈英——她今天逛了南京路，從上海又飛到北京，吃晚飯時來回又逛了一小時，腳早就酸了，此刻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
“定好了？幾點啊？”她仰頭看我，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鼻音。
“四點四十五分升旗，我定了三點四十五的鬧鐘。”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指尖輕輕捏了捏她酸脹的小腿，“提前一小時起，怕你動作慢，趕不上。”
薈英瞬間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這個時間驚到了，小嘴微微張著：“那麼早啊？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這麼早起床過，連高考那陣子都沒起過這麼早。”
我挑眉看她，故意逗她：“那你到底想不想看？要是覺得起不來，咱們就不去了，踏踏實實睡個懶覺，明天晚點起再去逛別的地方也行。”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伸手拽住我的胳膊，語氣斬釘截鐵：“那必須去啊！好不容易來一趟北京，怎麼能錯過升旗儀式？你到時候一定叫醒我，要是叫不醒，你就撓我癢癢，怎麼鬧都行，絕對不能讓我睡過頭。”
“行，聽你的。”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咱們今天早點睡，別熬夜了，不然明天真起不來。”
她乖乖點頭，我們各自拿了換洗衣物，輪流沖了澡。熱水沖刷掉一天的疲憊，身體變得輕快起來，躺在床上時，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空調細微的送風聲。薈英側躺著，背對著我，我能看到她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我輕輕挪過去，替她掖了掖被角，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心裏滿是安穩，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手機鬧鐘的鈴聲在寂靜的淩晨準時響起，尖銳卻不刺耳，剛好能把人從深睡中喚醒。我伸手按掉鈴聲，起身開啟床頭燈，暖白色的光線瞬間填滿了房間，驅散了黑暗。“薈英，醒醒，該起了。”我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嘴裏嘟囔著：“好睏啊……再睡五分鐘。”
“別睡了，再睡就真趕不上了。”我拍了拍她的臉頰，見她確實醒了幾分，才轉身走進衛生間洗漱。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冷水撲在臉上，讓殘存的睡意消散了大半。我快速洗漱完，擦著臉走出衛生間，抬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薈英居然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又沉沉睡了過去，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說了不能睡過頭，你還來勁了是吧？”我走過去，在她腰側輕輕撓了一下。薈英猛地一顫，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眼睛睜得溜圓，嘴裏發出咯咯的笑聲：“別撓了別撓了！我醒了我醒了！”
我停下動作，看著她臉頰泛紅、眼神清明的樣子，忍不住笑：“這下徹底醒了吧？還有四十分鐘就升旗了，咱們走過去得二十分鐘，你得快點，別磨蹭。”
她點點頭，也顧不上抱怨，飛快地爬起來衝進衛生間。我看著她匆忙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兩人的外套放在床邊。等她出來時，果然沒化妝，臉上還帶著剛洗漱完的水潤，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顯得清爽又利落。她拎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小包，裏麵隻裝了手機、身份證和一點紙巾，快步走到我身邊：“好了，走吧走吧，別遲到了。”
我拉起她的手，兩人快步往樓下走去，樓道裡靜悄悄的，隻有我們的腳步聲清脆地迴響著。
出了賓館大門，淩晨的北京帶著幾分涼意，風一吹，薈英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了靠。門口停著幾輛私家車，是專門做早班車拉客去天安門的，其中一輛車的司機正探著頭喊：“還差兩位！差兩位就走了！去天安門廣場，二十一位，馬上發車！”
“正好，咱們坐這個吧。”我低頭對薈英說，她點點頭，兩人一起鑽進了後座。車裏已經坐了三個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去看升旗的，大家臉上都帶著些許倦意，卻又難掩期待。司機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平穩地駛離了賓館，朝著天安門的方向開去。窗外的街道空曠寂靜，隻有路燈和偶爾駛過的環衛車，二十分鐘的路程轉瞬即逝，車停在廣場附近的路口時，天邊才剛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我們跟著人流往廣場中心移動，腳下的石板路帶著淩晨的涼意，踩上去格外清爽。天色還暗著，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和我們一樣的年輕人，也有帶著孩子的家庭，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著安靜，隻是偶爾有低聲的交談，順著風飄過來幾句。遠處的天安門城樓籠罩在夜色裡，輪廓模糊卻格外莊重，城樓上的國徽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人民英雄紀念碑筆直地矗立在廣場中央，碑身的浮雕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透著一股肅穆的力量。
我緊緊牽著薈英的手，生怕在人流中走散。她的手有些涼，我下意識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背，給她暖著。“人好多啊。”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驚訝。“嗯，都是來趕升旗的。”我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線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眼裏閃爍的期待，“再往前走走，找個視野好點的地方。”
我們跟著人流慢慢挪動，越靠近旗杆，周圍的氛圍就越安靜。終於，我們在離旗杆不算太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身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交談，目光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那是國旗護衛隊即將出現的方向。風裏的涼意更濃了，薈英往我懷裏縮了縮，我抬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近些，能擋住一些風。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踏、踏”，清脆而有力，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人群瞬間安靜到了極點，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起來。我抬眼望去，隻見一隊身著軍裝的國旗護衛隊戰士邁著正步走來，他們身姿挺拔，步伐整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帶著無可撼動的莊嚴。夜色中，他們的身影格外挺拔，肩上的國徽和領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那份軍人的鐵血與堅毅，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走到旗杆下，護旗手穩穩地站定，隨著一聲響亮的口令，國歌的旋律驟然響起。那熟悉的旋律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雄渾而激昂，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我看到身邊的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有人舉起了手機錄影，有人雙手放在身側，目光緊緊盯著那麵即將升起的五星紅旗。薈英的身體也綳直了，她微微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旗杆頂端，我能看到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眼角漸漸泛起了紅。
國旗在國歌聲中緩緩升起，一抹鮮艷的紅色在漸亮的天色中格外醒目。風輕輕吹過，國旗獵獵作響，與雄壯的國歌交織在一起，讓人忍不住心潮澎湃。我側頭看向薈英，她的眼睛裏閃爍著淚光，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激動，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被這神聖的儀式深深打動。我握緊了她的手，心裏也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這一刻，身邊的人，眼前的旗，耳邊的歌，都成了最珍貴的記憶。
國歌結束時，國旗恰好升到了旗杆頂端，在晨風中舒展飄揚。周圍響起了稀疏的掌聲，隨後漸漸變得熱烈起來，久久沒有散去。天色在這時候徹底亮了起來，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灑在天安門城樓上，紅牆黃瓦被染成了溫暖的金色，國徽的光芒更加耀眼。廣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家紛紛拿出手機拍照留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輕鬆而喜悅的氛圍。
“太震撼了。”薈英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我，眼睛還帶著點濕潤，卻笑得格外燦爛，“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莊嚴的升旗儀式，現在心裏還怦怦直跳。”
“我也是。”我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笑著說，“現在天亮了，咱們逛逛天安門吧。”
她用力點頭，拉著我的手，沿著廣場慢慢走著。晨光中的天安門城樓格外壯觀，紅牆巍峨，黃瓦流光，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歷史的厚重與莊嚴。城樓上的匾額“天安門”三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屋簷下的鬥拱結構精巧，彩繪鮮艷奪目，歷經歲月洗禮依舊煥發生機。我們沿著漢白玉欄杆慢慢走，偶爾停下來，看著遠處的人民大會堂和中國國家博物館，兩座建築對稱分佈，氣勢恢宏，與天安門城樓相互映襯，構成了一幅莊嚴肅穆的畫麵。
薈英好奇地指著城樓的飛簷問我：“你看那些角上的小獸，是什麼呀？”
“那是脊獸，有辟邪祈福的寓意，也是古代建築等級的象徵。”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小巧的脊獸排列整齊，在晨光中輪廓分明，“天安門的脊獸數量是九個，屬於最高等級，隻有皇家建築才能用這麼多。”
她聽得津津有味，點點頭：“原來是這樣，看著好精緻啊。”說著，她舉起手機，對著城樓拍了一張照片，又拉著我站在欄杆邊，讓路過的遊客幫忙拍了一張合影。照片裡，她靠在我身邊，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紅牆黃瓦的天安門，晨光灑在我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有舉著國旗的遊客，有帶著孩子的家庭，還有穿著統一服裝的旅行團，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四處遊覽拍照。我們逛了一會兒，走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前，仰望著高聳的碑身，碑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個大字蒼勁有力，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薈英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帶著幾分崇敬。“這些英雄真偉大。”她輕聲說，“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現在的生活。”
我握緊了她的手，點點頭：“是啊，他們用生命換來了今天的和平與安寧，值得我們永遠銘記。”我們在紀念碑前站了一會兒，默默緬懷那些逝去的英雄，心裏滿是感慨。
太陽漸漸升高，身上也暖和了起來，之前早起的疲憊漸漸湧了上來。薈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有點困了，咱們回賓館吧？”
“好，回去吃點東西，睡個回籠覺。”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拉著她的手往廣場出口走去。
出了廣場，我們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原路返回賓館。回到賓館時，一樓的餐廳已經開始供應早餐了，空氣中瀰漫著豆漿、油條和包子的香味。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很快端來了選單，薈英點了一碗小米粥、一籠豬肉大蔥包子和一根油條，我點了豆漿、茶葉蛋和幾個小菜。早餐都是家常的味道，卻因為早起的飢餓和剛才的遊覽，變得格外美味。薈英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著包子，嘴角沾了點醬汁，我笑著拿起紙巾，替她輕輕擦掉。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太好吃了，我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包子了。”
我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心裏滿是寵溺，把自己碗裏的茶葉蛋剝好殼，放在她麵前的盤子裏：“多吃點，等會兒睡回籠覺，醒來就該吃午飯了。”
她點點頭，拿起茶葉蛋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吃完早餐，我們回到房間，一推開門，薈英就迫不及待地撲到了床上，發出滿足的喟嘆：“還是床上舒服。”我走過去，躺在她身邊，她立刻轉過身，像隻小貓一樣依偎在我懷裏，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手臂緊緊抱著我的腰。“困死了。”她嘟囔著，眼睛已經開始打架，聲音越來越小。
“睡吧，我陪著你。”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得像羽毛。她閉上眼睛，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起來，眉頭舒展著，臉上帶著安心的笑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我看著她熟睡的側臉，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裏滿是安穩與幸福。
我也漸漸有了睡意，閉上眼睛，將她抱得更緊了些。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溫馨而寧靜。這趟北京之行，因為這一場清晨的升旗儀式，因為身邊這個人，變得格外有意義。夢裏，彷彿又回到了天安門廣場，國旗在晨光中飄揚，薈英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溫暖了整個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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