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布市談價記
車到虎門時,時針剛過早上九點。一夜未眠,清晨的涼氣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沁得人一哆嗦。我揉著酸脹的太陽穴,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可真當腦袋捱到枕頭,反倒沒了睡意,眼球裡像紮了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疼。索性爬起來燒了壺滾水,抓了撮龍井丟進玻璃杯,熱水衝下去的瞬間,翠綠的茶葉打著旋兒舒展開,清冽的茶香帶著龍井獨有的鮮爽漫了滿室,纔算稍稍壓下了那股子累到骨子裏的疲憊。
摸過手機,指尖滑到“小胡”的名字,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小胡那帶著點沙啞的嗓音透著剛開工的慵懶:“木子哥,您可算回來了!我正盤點呢,初八就開工了,您交代的三款旗袍和兩款長褲,都趕出來打包妥當了,隨時能發貨。”
“嗯,”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滑過喉嚨,暖意順著食道散開,“明天發虎門,地址還是老樣子,包裝仔細點,別磕著了。”
“好嘞,您放心!”小胡應得乾脆,又補了句,“對了木子哥,工作室的謝莉和淑芬上午來收拾過衛生,這會兒估計出去吃中飯了,說下午還來。”
“知道了。”掛了電話,茶杯剛放下,門口就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毛毛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檔口的煙火氣,手裏攥著個皺巴巴的賬本,一進門就嚷嚷:“表哥,快餓死我了!中午吃啥呀?”
我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已近十二點,便說:“去樓下飯店吃點,吃完你順便買些菜回來,晚上在家做。”
毛毛樂嗬嗬地應著去換鞋。我又撥通杭州幾家廠家的電話,挨個問下來,都說貨已發專線,估計兩天後到虎門。“把賬單都發我手機上,”我對著電話那頭說,“吃了飯我就去銀行轉賬,別耽誤你們對賬。”
掛完電話,跟毛毛一起出了門。小區門口的家常菜館依舊紅火,點了兩熱一湯匆匆扒了幾口,便讓毛毛去買菜,我自己開車往銀行趕。午後的陽光晃得人眼暈,坐在銀行等候區,看著玻璃外行人來來往往,濃重的睏意突然湧上來,眼皮再也撐不住了。
轉完賬回到家,我倒頭就睡,再次醒來時,窗外已黑透,毛毛正站在臥室門口喊我吃晚飯。簡單扒了幾口,洗漱完又一頭紮進被窩,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爬上臉頰,才緩緩睜開眼。
簡單洗漱吃過早飯,便驅車趕往深圳工作室。推開大門,謝莉和淑芬已在桌前整理設計圖,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給那些畫滿旗袍樣式的圖紙也鍍上了一層暖光。“早,”我走過去,“把你們改的十款旗袍給我看看。”
謝莉應了一聲,轉身開啟電腦調出圖紙。我湊過去一張張細看,領口的弧度、盤扣的樣式、裙擺的開衩,都比初版精緻了不少。“就這十款,列印出來。”我說。
印表機嗡嗡作響,圖紙一張張吐出來。我拿起圖紙,和她們圍坐桌邊逐款溝通細節:“印花的問題,咱們去二手市場找現成的,價效比高。”說著抽出印花款圖紙,掃了眼沒看到署名,便抬頭問:“這幾款誰設計的?跟我一起去。”
“匯總時我們倆一起弄的,”謝莉抬眼笑了笑,“要不我們倆都跟您去?”
“行,一起去,也好當場挑顏色花形。”我點點頭。
“不過哥,”淑芬推了推眼鏡,認真道,“有些花形得看實際麵料才能調細節,圖紙上好看,實際可能不一樣。”
“就是因為這樣才叫你們去。”我把圖紙疊好放進包,“走吧,早去早回。”
車上,謝莉突然從包裡掏出一張傳真紙:“對了哥,劉總的補單傳真來了,讓我們再設計幾款旗袍外搭的披肩,想搭配著賣。”
我接過一看,劉總的字跡工整,還備註了“輕便百搭”。“這思路不錯,”我把傳真紙遞迴去,“披肩利潤可以壓低些,讓她搞促銷,旗袍也能帶動著賣,細水長流。”
謝莉和淑芬點頭,謝莉還掏出筆記本記下“蕾絲、流蘇、輕薄麵料”幾個關鍵詞。
到了二手麵料市場,車剛停穩,幾個相熟的檔主就圍了上來:“木子老闆,新年發財!快進我店裏看看,剛收了好貨!”
“謝謝各位,”我笑著擺手,“今天主要挑印花布,先去陳老闆那兒,不耽誤大家做生意。”說著指了指市場裏最寬敞的那家店——陳老闆是我老合作物件了。
走進店裏,陳老闆正坐在茶桌旁泡茶,見我進來立刻起身:“木子老闆,稀客!快坐!”
“陳老闆,忙著呢?”我走過去,“今天在你這兒挑點麵料,不礙事吧?”
“礙啥!”陳老闆爽朗地笑,指了指旁邊空地,“你儘管挑,越熱鬧越好,說不定還能幫我帶生意呢!”
我笑著謝過,轉頭對外麵的檔主說:“麻煩各位把印花布版都拿這兒來,集中挑省時間。”
“好嘞!”檔主們應著轉身取布。沒一會兒,幾十卷印花布在空地上擺成一排,清雅的小碎花、大氣的牡丹、復古的幾何紋,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亂。
“你們倆慢慢挑,仔細點。”我對謝莉和淑芬說,然後走到茶桌旁,和陳老闆及陸續過來的檔主喝茶閑聊。這幾位都跟我做了兩年多生意,熟絡得很,其中兩個去年還一起吃了年夜飯,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摟著肩膀聊到半夜,說的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聊著聊著,沒被邀請的張老闆假裝不滿:“木子老闆,你這就偏心了!去年請他倆吃年夜飯,怎麼不叫我們?嫌我們貨不好?”
“別冤枉我!”我笑著擺手,“那哪兒是年夜飯,本來叫他倆來結賬,天黑了想著大家忙了一年,臨時聚聚。今年肯定叫上你們,到時候不醉不歸!”
“這還差不多!”張老闆樂嗬嗬地端起茶杯,“說起來你這兩年真是越做越好!剛開始就你一個人揹包問價,後來帶個小美女跑前跑後,現在連設計師都有倆,還都是大美女,真讓人眼饞!”他掃了眼謝莉和淑芬,又疑惑道,“咦,以前那個叫曉棠的小姑娘呢?今天怎麼沒來?”
心裏猛地一頓,曉棠這名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了一下,泛起一陣淡淡的澀。當年她幾乎每次都跟著來,像個小尾巴,一會兒跟檔主砍價,一會兒舉著布版問我好不好看,活潑得很。“怎麼,想她了?”我笑著打趣,“她來了,你請中午飯?”
“那必須的!”張老闆拍著胸脯,“別說午飯,晚飯我都請!挑完布我做東,大家一起去!”
“先不急,”我指了指那排布料,“先把正事搞定。”
正說著,謝莉朝我喊:“哥,你過來一下!”
我走過去壓低聲音問:“怎麼了?挑好了?”
謝莉也湊近我,聲音裏帶著得意:“我跟淑芬商量過,這些布都能用。小花的做那兩款長褲,清爽;大花的做旗袍,顏色正。跟你說聲,你談價格時好有底。”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帶著笑意:“行啊,越來越機靈了。”
“那是,跟著你學的唄!”謝莉挑了挑眉,淑芬也笑著點頭,遞過一張紙條,“哥,布料對應的設計編號我都記好了,你看看。”
我掃了眼紙條,記的很清楚:“沒問題,就按你們說的來。”
回到茶桌旁,我放下紙條:“各位,布料挑好了,報個價吧。”
陳老闆先開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印花布成本都差不多,對外批十元一米。你是老客戶,把挑好的分分類,讓各家報,我幫你盯著,保證不摻虛價。”
“不用分了,”我擺了擺手,指了指那排布料,“這些我全要了,直接說打包價。”
幾個老闆愣了下,麵麵相覷,隨即異口同聲:“八塊五!”
“八塊五?”我笑了笑,搖了搖頭,“你們這是想讓我請午飯啊?太貴了,七塊五,我全拿。”
店裏瞬間安靜下來,老闆們你看我我看你。過了好一會兒,陳老闆打破沉默:“你們還記得兩年前,木子老闆第一次跟我們做生意嗎?”
大家都點頭,張老闆說:“怎麼不記得!當年他也是這樣,挑完布說先送貨年後結賬,我們沒人說話,最後還不是都答應了。我先表態,七塊五就七塊五!生意細水長流,木子老闆懂行情,沒過分。”
“我也沒意見。”陳老闆說著,轉身從貨架上抱下兩卷布,“對了木子老闆,我這兒還有兩批高精梳彈力布,黑底和深藍底印咖啡小花,質量比這些好,進價也高,你要不要看看?能用就一起帶走。”
我展開布卷,麵料柔軟有彈性,黑底上的咖啡小花印得精緻,顏色沉穩。謝莉和淑芬也湊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互相遞了個認可的眼神。我心裏有數,這布做中年女褲再合適不過,版型挺括還舒服。“要了,”我說,“兩批加起來多少?”
“四千米。”
“行,帶上。”我點頭,轉頭看向其他老闆,“你們幾位表個態?”
瘦高的劉老闆遲疑道:“木子老闆,這可是把我們幾家的印花布都包圓了,加起來快四萬米了,你真全要?”
“我啥時候開過玩笑?”我笑了笑,“放心,貨到錢到。”
聽我這麼說,老闆們都興奮起來,劉老闆一拍大腿:“行!木子老闆爽快!我們市場開業這麼久,你是第一個一次性拿這麼多貨的!我給!”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我們也給!”
“好!”我站起身,“你們現在準備,下午把貨送我廠裡,數量和單據交給她。”我指了指淑芬,又指著謝莉,“她負責轉賬,你們放心。”
事情談妥,張老闆立刻站起來:“生意成了,中午我請!就樓下小飯店,菜做得地道!”
“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笑著應了。老闆們各自回去安排送貨,我和謝莉、淑芬等了會兒,便跟著他們下樓去了飯店。
小飯店不大卻乾淨,牆上貼著泛黃的選單,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菜很快上齊,魚香肉絲、番茄炒蛋、辣子雞,都是家常小炒,卻透著股實在的煙火氣。
酒過三巡,陳老闆夾了口菜問:“木子老闆,今年怎麼沒要黑色彈力褲料?往年你可是每次都要不少。”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今年布料漲價了,你們還按去年的價給我,我過意不去,而且成本高了利潤薄,就沒太有興趣了。”
“嗨,這有啥!”張老闆立刻說,“價格我們再下調!你在誰家拿不是拿?等下吃完飯去我店裏看看,保證給你滿意價!對了,我今年還收了些白色彈力布,質量特別好,夏天剛好能用。”
“行,”我點頭,“價格合理我就考慮。今天設計師也在,等下讓她們看看,能用最好。”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是謝莉發來的資訊:“哥,今年可能流行白色褲子,那款白色彈力布質量好的話,咱們可以多拿點。”
我抬眼看了謝莉一眼,對她點了點頭。因為下午還要看麵料且要開車,我隻喝了一瓶啤酒,便拿起碗盛飯慢慢吃起來。
吃過午飯,跟著張老闆回到他的店。他抱出幾卷白色彈力佈展開:“木子老闆,你看看,這可是進口精梳彈力棉,手感和亮度都沒話說。”
我摸了摸,布料細膩光滑,對著光看亮度均勻,彈性也好,確實是好貨。“多少錢一米?”
“九塊。”
“八塊五,我全要了。”我直接報價。
張老闆愣了下,隨即點頭:“行!八塊五就八塊五!這裏一共三千多米,都給你!”
我讓淑芬記下數量。其他老闆也紛紛拿來白色布料,可看過張老闆的精梳彈力布,再看其他的就差了意思,便說:“你們的我先不拿,先拿張老闆的試試水,好賣再來找你們。”
接著又挑了四千多米黑色彈力布和二千米杏色彈力布,纔算結束。跟老闆們告別後,我們驅車返回工作室。
一回到工作室,謝莉和淑芬就忙了起來,給布版貼標籤,對照設計圖核對花形、顏色和質感,時不時低聲討論,神情專註。我走到小胡的辦公室,跟他聊生產的事,順便告訴他下午有五萬多米布要送過來,讓他提前準備堆場。
“五萬多米?”小胡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這麼多?我得趕緊安排,不然堆不下!”說著立刻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小胡的辦公桌前,拿起他的生產計劃表,上麵字跡潦草,畫滿橫線圓圈,還有不少塗改,看得人眼花繚亂。沒多久小胡回來,我把計劃表遞給他:“你這表怎麼畫得亂七八糟的?自己能看懂?”
小胡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能看懂,就是不好看,有點亂。”
“等謝莉她們忙完,讓她們幫你弄份正規表格,看著清楚,安排生產也方便。”我說。
“好嘞!太謝謝木子哥了!”小胡高興地說,又轉身去忙活堆場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落在工作室裡五顏六色的布料和設計圖上,心裏忽然漾起一股踏實的暖意。新的一年,新的訂單,新的麵料,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這樣的日子,雖然忙碌,卻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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