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彎腰擦著冰箱門,水漬在指尖劃出淡淡的痕跡,餘光瞥見曉棠抱著那盆撿來的發財樹往窗檯挪,葉子上還沾著剛澆的水珠,亮閃閃的。“這冰箱是謝姐的?”我隨口問,怕萬一佔了人家的東西,回頭落得尷尬。
曉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彎著笑:“哪能啊,樓下揀的。還有這發發,也是別人不要的,小店那對夫妻認識原主,說還能用,就幫我抬上來了。”
“怪不得,昨天的剩菜我全塞進去了,還以為是你同事暫放的,怕人家回來瞧見滿噹噹的不高興。”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抬眼瞅了瞅牆上的掛鐘,指標已經指向下午兩點,“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去接你爸媽吧。”
我轉身去衣櫃裏翻出個大號的膠袋,曉棠湊過來,眼裏滿是疑惑:“拿袋子幹啥?難不成還要繞去菜市場買菜?”
“你爸媽從杭州過來,那邊天寒地凍的,深圳這天氣暖和,肯定一到站就得脫衣服,這袋子剛好裝他們換下的厚衣裳。”我把袋子遞過去,曉棠接過來時,指尖不經意蹭過我的手背,她臉頰微紅,挽住我的胳膊晃了晃:“老公你真細心。”
下樓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我們在公交站等了沒多久,大巴就緩緩靠站,上車後曉棠趕緊給她媽打了個電話,聽筒裡傳來阿姨的大嗓門:“剛轉乘廣州到深圳的火車,快了快了。”我在心裏默算了下時間,按正常車程,我們到車站時,應該能比他們早個五六分鐘。
果然,等我們走到車站出口處,曉棠的手機就響了,是她媽打來的,說火車剛進站,正準備下車。“媽,我們就在出口這兒等你們,出了大門就能看見!”曉棠對著電話喊,語氣裡滿是雀躍。
不過十分鐘,人群裡就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曉棠一眼就瞅見了,當即揮著手大喊:“爸!媽!這裏!我們在這兒!”她爸拉著個半舊的行李箱,頭髮雖有些花白,可腰板挺得筆直,眉眼間確實如曉棠說的那般周正;她媽跟在旁邊,不到五十的年紀,眉眼和曉棠有七分像,體態豐盈,雙手緊緊抱著一堆脫下來的羽絨服和毛衣,胳膊都快抱不住了。
我們趕緊迎上去,我讓曉棠把膠袋撐開,伸手從阿姨手裏接過那堆厚衣服,輕輕塞進袋子裏。阿姨先拉著曉棠抱了抱,聲音裏帶著些哽咽:“丫頭,可把媽想死了。”接著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小夥子是……”
“阿姨、叔叔好,我是曉棠的同事,木子。”我趕緊上前一步,笑著打招呼,刻意隱去了更近的關係,怕嚇著長輩。
“噢,好好好,真是麻煩你了。”阿姨連連點頭,語氣客氣。
“不麻煩,應該的。”我拎著裝滿衣服的袋子跟在他們身後,曉棠邊走邊問:“爸,媽,你們肚子餓不餓?要不先找地方吃點東西墊墊?”
她爸擺擺手:“不餓,坐車不怎麼消耗。”阿姨卻接話:“快到廣州站的時候想著馬上就到了,就沒吃午飯,這會兒還真有點餓了。”
“那咱們去吃桂林米粉吧,前麵不遠就有一家,味道特地道。”我提議,曉棠立刻附和,她爸也點頭:“行,先填點,隨便吃點就行。”
我們去的是平時常去的那家店,老闆娘正忙著端麵,瞧見我們進來,笑著打趣:“喲,小兩口又來了啊!”轉頭看見曉棠爸媽,又湊過來問曉棠:“這是父母親來了?是不是要辦事了呀?”
“辦事”兩個字一出口,曉棠的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趕緊上前打圓場:“老闆娘您真會開玩笑,來四碗米粉,兩碗加量,兩碗不加,麻煩您了。”
老闆娘這才收了話頭,笑著應了聲“好嘞”,轉身去後廚忙活。可她剛才那句話,還是被曉棠爸媽聽在了耳裡,坐下後,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疑惑。
我心裏有點發緊,乾脆站起身,走到老闆娘身邊:“老闆娘,麻煩泡兩杯茶。”趁著她拿茶葉的功夫,我壓低聲音說:“阿姨叔叔還不知道我和曉棠的事,您可別再提剛才的話了。”
老闆娘會意,點點頭:“放心,我有數。”她把茶葉罐遞給我,我用一次性杯子泡了兩杯熱茶,端到曉棠爸媽麵前:“叔叔阿姨,這茶葉是普通的,你們將就喝兩口,等回了宿舍,我再給你們泡好茶。”
“不講究不講究,這會兒正口渴呢。”阿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深圳這天氣怎麼這麼熱,比杭州暖和太多了。”
“現在正是最熱的時候,不過晚上會涼快些。”我笑著回應,剛說完,米粉就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吃完米粉,曉棠領著大家往公交站走,我看了眼天上的太陽,拉了拉她的胳膊:“別等公交了,打的回去快,叔叔阿姨坐車也累了。”說著就抬手叫停了一輛計程車,開啟車門讓他們先上。
回到曉棠的宿舍,阿姨一進門就忍不住東瞅瞅西看看,連衛生間的毛巾、牙刷、拖鞋都仔細瞧了一遍,見沒有男人用的衣物用品,才鬆了口氣,安心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我泡好茶端過去,放下杯子就說:“阿姨叔叔,你們先歇會兒,我該回去了。”
他們趕緊站起身,客氣地說:“這怎麼好意思,還要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我剛轉身,手腕突然被曉棠一把拉住:“不能走!”她爸媽愣了一下,皺著眉說:“丫頭,怎麼這麼沒禮貌,人家還有事呢。”
“他答應過要給你們燒年夜飯的,現在都快四點了,正是準備菜的時候,怎麼能讓他走!”曉棠拉著我的手不放,眼神裡滿是執拗。她爸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的疑惑,顯然沒弄明白我們之間的貓膩。
她爸試探著問:“小夥子還會燒菜?”
“那可不!他燒的菜可好吃了,我們食堂的老闆娘都誇他手藝好!”曉棠急忙替我辯解,又晃了晃我的胳膊,“今天說什麼都不能讓他走,這年夜飯得讓他好好露一手。”
她爸看向我,語氣溫和:“燒菜的事讓你阿姨來就行,她平時在家就張羅這些。你要是家裏也有父母等著,就先回去,別耽誤了。”
“他一個人,沒有家……”曉棠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委屈,“所以我才叫他跟我們一起吃年夜飯的,他一個人過年太可憐了。”
她爸聞言,走近我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這樣,那就留下來,晚上陪我喝兩杯。”
“好嘞,那叔叔阿姨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準備食材。”我應下來,轉身往廚房走。
“我也去搭把手!”阿姨說著就要起身,曉棠卻一把拉住她:“媽,你別去湊熱鬧,他一個人能搞定,咱們就負責聊天,等著吃就行。”
阿姨瞪了她一眼:“這丫頭,怎麼能讓人家一個人忙活,多不好意思。”
“媽,你就聽我的,他幹活利索著呢。”曉棠撒嬌似的搖著阿姨的胳膊,她爸也幫腔:“小夥子看著挺精幹的,你就別去打擾他了,聽曉棠的。”說著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問曉棠:“爸抽根煙沒問題吧?”
“可以啊,您抽。”曉棠點頭,轉頭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趕緊對著她搖手——廚房油煙大,抽煙實在不方便。可她爸已經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遞過來一支煙:“來,小夥子,抽根煙歇歇。”
“叔,我這忙著做菜呢,怕煙灰掉菜裡,您先抽,我等會兒再抽。”我連忙擺手推辭。
“接住呀,我爸給你你就拿著。”曉棠在身後喊,我隻好伸手接過來,攥在手裏:“謝謝叔,等我忙完這陣兒就抽。”
進了廚房,我開啟冰箱翻出食材,心裏開始盤算菜品。昨天剩下的半隻童子雞,做了清蒸雞,今天買的半隻雞做了乾鍋雞;紅燒鴨切一盤當冷菜,再添上鹽水鴨胗、拆骨鳳爪、糖醋黃瓜和虎皮桃仁。熱菜就做炸糖醋排骨、蒜香串肉、開背蔥油蝦——蝦不是活的,蔥油味能蓋掉些腥味;再炒幾個下酒菜:香菜拌牛肉、溜炒腰花、青椒肚片、雪菜魷魚。魚分成兩半,一半做鬆籽魚,一半清蒸,裝盤時澆了糖醋鬆籽撒了點香菜點綴。最後再燉個老鴨餛飩湯,冰箱裏還有冷凍的餛飩,剛好派上用場。
好在廚房有兩套爐具四個火頭,開火、備菜、下鍋,動作一氣嗬成。不到一個小時,菜就差不多都做好了,我朝著客廳喊:“曉棠,進來搭把手端菜。”
曉棠推門進來,看見灶台上擺得滿滿當當的菜,眼睛都亮了:“哇,這麼快就做好了!”轉身對著客廳喊:“爸,媽,快收拾桌子,準備吃年夜飯嘍!”
她爸媽聞聲走過來,瞧見廚房的景象,都愣住了。阿姨湊進來,看著一桌子菜,滿臉驚訝:“這麼多菜,你一個人這麼快就做好了?”
“廚房有兩套爐具,省了不少時間。”我笑著解釋,阿姨連忙動手幫忙端菜,不一會兒,小小的餐桌就被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她爸目光落在角落裏的酒箱上,走過去開啟一看,笑著說:“唷,還有整箱的酒。”
“這是曉棠特意給您買的,孝敬您的。”我趕緊接話,曉棠在一旁點頭:“對,爸,您喜歡喝就多喝點。”
她爸拿出兩瓶酒,曉棠已經擺好了四個酒杯,挨個倒滿,拉著我坐下:“快坐,就等你了。”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叔叔阿姨,新年快樂,我敬你們一杯。”
“坐下喝,別站著,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不然反倒生分了。”她爸擺擺手,示意我坐下,碰了碰我的杯子,“來,乾一個。”
她爸酒量著實不錯,不知不覺就喝了兩瓶,我陪著也喝了兩瓶,曉棠和阿姨各喝了一瓶。看著地上的空酒瓶,我心裏暗自嘀咕:怪不得曉棠一買就是兩箱,照這速度,四天就能把二十四瓶喝光。
快散席時,我想起冰箱裏的餛飩,進廚房把冷凍餛飩放進老鴨湯裡,小火煮了幾分鐘,端出來時,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阿姨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鮮,好喝!今天的菜都對胃口,有些菜我活了幾十年都沒吃過呢。”
她好奇地看著我:“看你年紀不大,怎麼這麼會做菜?”
我怕說實話要解釋半天,隨口編了句:“我父親以前是廚師,耳濡目染學了點。”
這話剛說完,曉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她知道我父親根本不是廚師,可又怕拆穿了讓我尷尬,隻能強忍著笑意。好在她沒喝醉,沒把實話說出來,我暗自鬆了口氣。
吃完飯,我泡了壺茶,曉棠把在超市買的零食拿出來,擺了一桌子。我們圍坐在沙發上,邊喝茶邊聊天。阿姨靠在她爸肩上,笑著說:“還好這次來深圳了,不然今年的年夜飯又得像去年那樣,我倆隨便吃幾口就過去了,哪有這麼熱鬧。”
“以後我們年年一起吃!”曉棠挽住阿姨的胳膊,撒著嬌。
阿姨看了看我,笑著說:“好,以後年年一起吃。小夥子,改天教教我做菜唄,我給你打下手。”
曉棠一聽,眼睛都亮了,連忙挪著凳子湊到阿姨身邊,靠在她肩上:“媽,你真好!”
阿姨拍了拍她的手,疑惑地問:“謝我幹啥?”
“你這老太婆,揣著明白裝糊塗。”她爸笑著搖搖頭,遞給我一支煙,“對了,小夥子,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家是哪兒的?”
“我叫木子,家在嘉興。”我接過煙,笑著回答。
“唷,還是老鄉!”她爸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胳膊,“緣分,真是緣分!”
曉棠見她爸態度熱絡,趁機鑽進他懷裏,撒著嬌:“爸,你真好!”
這一撒嬌一擁抱,她爸媽哪裏還不明白我和曉棠的關係,對視一眼,眼裏都帶著瞭然的笑意。
天色漸暗,阿姨看向曉棠:“晚上睡覺怎麼安排?你們宿舍就一張床,要不我們去附近開個房?”
“不用開房,浪費錢。”曉棠擺擺手,“你們睡我這兒,我去廠裡跟同事擠一晚就行。”
“那多麻煩人家,還是開房吧。”她爸皺著眉說。
“不麻煩,我同事人可好了。”曉棠說著,轉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而且我有保護神,不怕。”
一句話把我們三人都逗笑了,阿姨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
臨走時,我想起冰箱裏的糯米圓子,對阿姨說:“阿姨,冰箱裏有糯米圓子,還有桂花,明天早上你們可以煮點圓子吃,甜絲絲的。”
“好,你想得真周到,謝謝你啊小夥子。”阿姨笑著點頭,她爸也跟著道謝。
跟他們道別後,我和曉棠並肩走在夜色裡,晚風輕輕吹過,帶著幾分涼意。曉棠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的肩上,小聲說:“我爸媽好像挺喜歡你的。”
“嗯,叔叔阿姨人很好。”我握緊她的手,心裏暖暖的,這個年,因為有了他們,終於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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